白色奥迪在刺目的烈日下疾驰。
车厢里的冷气开到了最大,风口死死对着驾驶座吹,温冉依然觉得后背在一阵阵发毛。她双手死死钳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左手手腕处,那几根暗紫色的血管突突直跳,灼烧感顺着小臂一路爬向心脏。
【154:23:11】
路口的红灯还有三十秒。温冉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陆衍既然把原始病历锁在办公室,就说明那些东西绝对见不得光。那本日记系统判定为无效证据,是因为没有医学鉴定支撑。只要能拿到林晓雯或者流浪汉孙建国的真实病历单,这个局就能破。
刹车踩到底。轮胎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温冉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地下二层的空气常年潮湿,混合着浓重的汽车尾气和淡淡的来苏水味。她踩着平底帆布鞋,快步走向电梯间。
按下“15”。
电梯轿厢平稳上行。数字在门楣上规律地跳动。温冉看着金属门板上映出的自己——头发散乱,脸上的新娘妆因为出汗微微斑驳,一件宽大的防晒衫裹在外面,遮住了里面繁复的法式婚纱裙摆。
“叮。”
十五层,神外一区。
午休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病房的门都关着,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温冉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里走。护士站的弧形吧台后,一个圆脸小护士正低头对着电脑敲字,旁边放着半杯喝剩的冰美式。
是去年刚来科室的实习护士,小刘。今天没去参加订婚宴。
温冉深吸一口气,把颤抖的左手揣进防晒衫的口袋,强行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走了过去。
“小刘。”
小刘敲键盘的手一顿,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温冉姐?你……你今天不是订婚吗?怎么跑医院来了?”
“宴席刚散。”温冉手心直冒冷汗,语气却尽量放得随意,“陆衍今天高兴,被主任他们灌了不少酒。刚回酒店就在找一份下周一要用的手术报告,非说落在办公室了,催着我来拿。”
小刘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陆医生也真是的,订婚的日子还惦记着工作。那份报告在电脑里还是纸质的?”
“说是纸质的,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温冉看着小刘,“但我走得急,没带他办公室的钥匙。”
“哦,备用钥匙在护士长抽屉里,我知道在哪。”
小刘站起身,拉开身后的铁皮柜,翻找了一阵,摸出一串挂着蓝色塑料牌的钥匙递过来:“这把是陆医生办公室的。你拿去用,走的时候放回台子上就行。”
“谢谢。”
温冉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转过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
走廊的白炽灯有些晃眼。
温冉在一扇挂着“主治医师-陆衍”名牌的木门前停下。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动。
“咔哒。”
门开了。
迎面扑来一股极淡的雪松香气。这是陆衍惯用的香水味,平时在家里闻着安心,此刻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
温冉闪身进屋,反手把门锁死。
办公室极其整洁。桌面上一尘不染,病历夹按高低顺序排列,连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这完全符合陆衍重度强迫症的性格。
她没有去翻桌子,径直走向办公桌后的一排铁皮文件柜。
赵鹏说,锁在保险柜里。
温冉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柜门。几摞医学杂志后面,果然嵌着一个黑色的电子密码保险柜。键盘上的数字键泛着微弱的蓝光。
【请输入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下面是三次输入机会的提示框。
温冉跪在地板上,盯着那一排按键。
陆衍的密码会是什么?
生日?银行卡尾号?手机解锁密码?
不。如果是用来锁那些“罪恶”战利品的柜子,那个疯子绝对会用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数字。
温冉闭上眼,脑子里飞速闪过昨晚那本日记的内容。
【3月14日。多云。3床。林某,女,27岁。脑干胶质瘤切除术。】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
【在最后收尾时,手术刀的刀尖向左偏移了0.5毫米。】
陆衍是个绝对的控制狂,他对数字极其敏感。每次和她聊起手术,他都能精准地说出每一台手术耗费的时间、出血量,甚至缝合的针数。
温冉睁开眼,伸出右手食指,在键盘上按下。
0、3、1、4、0、7。
三月十四日,七个小时。
“滴——”
屏幕闪烁了一下红光。
【密码错误。剩余次数:2次。】
温冉心脏猛地一沉,手心全是冷汗。
不对。思路不对。
她盯着键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3月14日是林晓雯的手术,那只是他众多“作品”中的一个。能统领这个保险柜的,必须是一个更核心、更初始的数字。
初始。
温冉脑中灵光一闪。
三年前,陆衍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的那天。他带她去江边看烟花,喝了半瓶红酒,看着江面说:“冉冉,从今天起,我真正握住了别人生死的刻刀。”
那天是11月9日。而他的资格证编号尾号,是4012。
温冉咬紧牙关,手指微颤着再次按下。
1、1、0、9、1、2。
“滴——”红光再次亮起。
【密码错误。剩余次数:1次。】
警告的蜂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温冉跌坐在地毯上,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锁死,保险柜会自动报警连接医院安保处,她就再也拿不到里面的东西了。
左腕的红光透过防晒衫的布料透出来,像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在嘲笑她的无能。
“冷静……温冉,想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喃喃自语,双手用力揉搓着脸颊。
神明。
他在日记里自称神明。
可以雕刻寿命,控制别人生死。
温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办公室里游移。扫过干净的桌面,扫过墙上的锦旗,最后落在一旁的透明玻璃标本罐上。
罐子里泡着一个完整的人类大脑模型。底座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是陆衍苍劲有力的钢笔字:
【1340克。人类灵魂的重量。】
1340。
人类成人的平均脑重量。这也是陆衍最喜欢的一个数字。他曾经开玩笑说,切开颅骨看到那1340克灰白物质的时候,是他觉得人类最脆弱也最迷人的瞬间。
温冉爬近保险柜。食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重重按了下去。
1、3、4、0、0、0。
屏幕凝滞了一瞬。
接着,“咔哒”一声脆响,沉重的金属锁舌弹开。蓝光变成了绿光。
门开了。
温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脱力地趴在柜门上。
她不敢耽搁,立刻拉开柜门。里面没有成堆的钱财,只有几个牛皮纸档案袋,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
指尖在粗糙的纸袋边缘划过。
“8月15日-孙建国”。
“3月14日-林晓雯”。
找到了。
温冉一把抽出林晓雯的档案袋,绕开系在封口的白棉线,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毯上。
一叠厚厚的原始纸质病历,几张高清晰度的脑部核磁共振片子,以及一个黑色的U盘。
她迅速翻开病历。前面的内容和正常病历无异,全是极其规范的术前评估和术中记录。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夹在里面的手写便签。字迹依然是那凌厉的钢笔字。
【肿瘤主体剥离完毕。】
【坐标:延髓左侧外缘。保留了约0.5mm×0.5mm的肿瘤细胞群。】
【周围血供良好,未破坏毛细血管网。预计该细胞群将在90-120天内重新分裂增生,引发二次压迫。】
【完美的手法。比雕刻还要精细。】
便签旁边,用回形针别着一张术中显微镜下的彩色打印照片。照片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极小的区域,旁边打了个勾。
铁证如山。
这绝对是故意伤害的直接医学证据。
温冉呼吸急促,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全黑色的“七日罪”系统界面。
【请提交陆衍的罪证。】
她点击上传图片。镜头对准那张便签和带有陆衍签名的病历首页,按下快门。连续拍了三张,全部选中,点击发送。
屏幕中心,暗红色的沙漏出现,开始缓慢旋转。
【正在解析证据链……】
【正在核实医学逻辑……】
【正在比对受害人状态……】
快点。再快点。
温冉死死盯着屏幕,左手手腕抵着冰冷的地板。
“嗡——嗡——嗡——”
被她扔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打破了办公室死寂的空气。
温冉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拿在手里的病历撕破。
她低头看过去。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
【陆衍】
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血液逆流,冲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他不是在敬酒吗?
震动声在木质地板上显得格外沉闷且连贯。温冉不敢接,更不敢挂断,只能任由它在脚边疯狂震动。
手机屏幕上,系统的沙漏还在转。
【判定进度:85%……】
快出结果啊!
就在这时。
办公室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
那是一种皮鞋鞋跟踩在走廊水磨石地砖上的声音。沉稳,规律。不是护士急匆匆的胶底鞋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地毯上的手机震动停了。未接来电。
紧接着。
金属门把手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被人从外面缓缓往下压。
“咔哒。”
门锁因为从里面反锁了,卡在了一半。
门外的人没有松手。
一个温润低沉、带着几分微醺笑意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清晰地传进了温冉的耳朵里。
“冉冉。”
“你拿到报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