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被向下压到底,卡死在反锁的锁舌上。
“冉冉。”
陆衍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那种温润的语调被走廊的空旷放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拿到报告了吗?”
温冉跪在地毯上,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他怎么会来?
半小时前,他还在酒店宴会厅敬酒。从市中心到医院,就算一路绿灯也要二十分钟。他几乎是前脚刚送完客,后脚就直接追来了。
最要命的是,他顺着她对护士小刘撒的谎,轻飘飘地问出了这句话。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报告。
手机屏幕上的暗红色沙漏还在缓慢旋转。
【判定进度:92%……】
“冉冉?”门外的人耐心地敲了敲门板。三下,节奏均匀。
“在找!”温冉猛地掐住自己的大腿,逼着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她故意让声音带上一点烦躁,“桌上东西太多了,我分不清是哪一个!”
“先开门。”陆衍说,“我来找就行。”
“等一下!”温冉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
门外安静了。
温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沙漏走到尽头。
红字如同泼溅的血迹般占据了整个黑色界面。
【判定结果:无效证据。】
温冉瞳孔骤缩。
【驳回理由:该便签未录入医院官方系统,属私人手稿。无法排除伪造可能,亦无法作为区分‘医疗事故’与‘蓄意谋杀’的法定医学证明。】
【需补充核心物证:受害人林晓雯最新复查核磁共振原片,或官方医疗鉴定报告比对结果。】
【警告:当前剩余虚假判定机会:1次。若耗尽,将立即执行抹杀。】
冰冷的红光映在温冉惨白的脸上。
还不够。系统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规则机器,它不要日记,不要私人便签,它要能够定罪的、绝对权威的“官方铁证”。
不能慌。
温冉一把抓起地上的手机塞进口袋,双手神经质地抖动着,将散落在地毯上的病历、照片和U盘一股脑扫进牛皮纸袋里。
纸张摩擦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个死寂的办公室里,简直震耳欲聋。
她把纸袋塞回保险柜的最深处,关上金属柜门。
“咔哒。”绿光变回红光。锁死了。
温冉撑着膝盖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撞到旁边的办公椅。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防晒衫,深吸两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桌面上随手抽出一个透明的蓝色文件夹。
走向门边,手指搭上反锁旋钮。
向左一拧。
门锁弹开。温冉拉开门。
走廊白惨惨的顶灯光线照了进来。陆衍站在门口,身上已经脱了那件高定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白衬衫。领带扯松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隐约能闻到一丝混杂着红酒发酵酸气的雪松味。
他没有马上说话,漆黑的瞳孔居高临下地盯着温冉。视线从她散乱的头发,慢慢滑过她额头细密的冷汗,最后落在她攥着文件夹的手上。
“怎么把门反锁了?”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声音很轻。
“婚纱太勒了。”温冉扯了扯防晒衫的下摆,故意做出一副疲惫的样子,“刚才胃一阵阵抽着疼,我就想把侧边的拉链拉开松口气。怕有人突然进来,就顺手锁了。”
这个借口天衣无缝。
陆衍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抬起手。
温冉本能地想要往后躲,但硬生生克制住了,双脚像钉死在原地。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的肩膀,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防晒服薄薄的布料,他准确地摸到了婚纱侧边的隐藏拉链。
拉链确实是拉开了一半的。就在刚才弯腰塞保险柜的时候,绷开的。
陆衍的手指在那里停顿了两秒,随后缓缓收回。
“胃还疼吗?”他问,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柔。
“好点儿了。”温冉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递过去,“你看是不是这个?桌上就只有这几份病历。”
陆衍接过文件夹。连看都没看一眼里面的内容,直接合上,夹在腋下。
“是这个。辛苦你了。”
温冉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是真的急需用作周一的手术报告,他怎么可能看都不看一眼核对?他在诈她。从头到尾,他只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你不是在敬酒吗?怎么突然过来了?”温冉强撑着问出这句话。
“敬完了。回套房没看到你,打你电话也没人接。”陆衍向前迈了一步,直接走进了办公室。
他越过温冉,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瓶矿泉水。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了墙角那排铁皮柜。
那个黑色的保险柜就在下面。
“医院地下车库信号不好,没听到。”温冉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不跟着他走。
陆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他的视线在办公室的地毯上梭巡。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温冉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陆衍弯下腰,从办公桌边缘的地毯上,捏起了一小截白色的棉线。
那是用来缠绕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棉线。刚才因为动作太慌乱,扯断了一截。
“地毯该让保洁来吸一吸了。”陆衍捏着那截棉线,放在指尖捻了捻。
那双拿手术刀的手,极其平稳。
温冉喉咙发紧,根本不敢接话。
“走吧,回酒店。下午还要试两套敬酒服。”陆衍把棉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顺手关掉了办公室的顶灯。
灯光熄灭的瞬间,温冉有种错觉。这间办公室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标本罐,而她就是那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猎物。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
路过护士站,小刘还在敲键盘,抬起头笑着打招呼:“陆医生,温冉姐,报告找到了啊?”
“找到了,谢谢你把钥匙借给她。”陆衍礼貌地点头。
小刘摆摆手:“害,多大点事。对了陆医生,下周一林晓雯办住院复查,病房是安排在重症监护旁边那个单间吗?”
温冉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嗯。”陆衍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小刘,“通知家属了吗?”
“通知了。她老公说周一早上八点准时带她过来办手续。刚打电话的时候,她老公还在哭,说上次手术明明恢复得很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恶化了。”小刘叹了口气,“脑干胶质瘤就是麻烦。”
“是啊,很麻烦。”陆衍淡淡地回了一句。
温冉看着陆衍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就像在看一只在玻璃皿里挣扎的飞虫。
电梯来了。
下行。
密闭的轿厢里,只有制冷风机运转的嗡嗡声。
温冉把左手揣在口袋里。指尖触碰到手腕处的皮肤,滚烫。
【154:02:45】
倒计时还在疯狂流逝。不到七天了。
系统的提示很明确。需要林晓雯最新的复查原片比对结果。下周一,林晓雯来住院复查,那是她唯一的破局点。她必须在陆衍给林晓雯重新手术或者销毁新证据之前,拿到那张还没被动过手脚的核磁共振片子。
“冉冉。”
陆衍突然开口,打破了轿厢里的死寂。
“嗯?”温冉抬起头。
陆衍转过身,面对着她。轿厢顶部的射灯打在他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温冉揣在口袋里的左手手腕。
力量极大,根本不容挣脱。
温冉倒抽一口冷气,被迫将左手从防晒衫的口袋里抽了出来。被电伤的食指隐隐作痛。
“你今天很奇怪。”陆衍没有松手,拇指指腹直接压在了她手腕的静脉处。
那里,正是红字跳动的地方。
只要他稍微低头看一眼,或者拉开她的袖口,就能看到那串诡异的倒计时。
“脉搏快得离谱。”陆衍盯着她的眼睛,“而且,你在抖。”
“我……冷气太足了。”温冉咬着牙,死死盯回去,“刚才胃疼出了一身汗,现在被冷风一吹,有点发寒。”
陆衍看了她几秒。
“叮。”
地下二层到了。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地下车库独有的霉味涌了进来。
陆衍松开了手。
“去车上等我。我去缴费处打个单子。”
他没有走出电梯,而是按下了“1”楼的按钮。
温冉快步走出电梯,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白色奥迪。坐进驾驶座的瞬间,她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举起左手。
刚才被陆衍用力攥过的地方,红色的倒计时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颜色变得极其深邃。
【153:59:10】
她必须比陆衍更快。
温冉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箱,翻出纸笔。凭借着极强的记忆力,她迅速在纸上写下刚才在护士站听到的信息。
【下周一。早八点。林晓雯。重症监护旁单间。】
她要把这场死亡游戏的战场,转移到陆衍的领地里去。哪怕这意味着要踩在他的刀刃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