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调查报告放在沈砚办公桌上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 CBD 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沈砚指尖捏着那几页薄薄的纸，逐行看下去，眉峰越蹙越紧。
调查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干净，也更蹊跷。
男人叫林小满，二十六岁，籍贯是西南省份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下面的村子，八年前来本市打工，履历简单得一目了然：工地搬运工、外卖骑手、菜市场摊贩，三个月前刚在郊区阳光花园小区门口盘下一家水果店，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注册资金三万。
孩子叫林安，三岁七个月，户口落在林小满名下，户籍随迁过来不到两年。出生证明是邻市一家妇幼保健院开的，但系统里查不到对应的住院和分娩记录，明显是托关系代办的。生母信息一栏是空的，查不到任何登记记录，连孕检、产检的痕迹都没有。
“查不到生母信息，也没有任何婚姻登记记录。”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孩子的出生渠道很可疑，大概率是地下代孕。我们顺着邻市那条线摸了一下，那边的代孕机构藏得很深，全是单线联系、现金交易，没有实名登记的台账，查不到三年前的交易记录，也找不到对应的代孕母亲和卵子捐赠者。”
沈砚翻到下一页，是安和医院的人事记录。
“安和医院那边，生殖中心三年前的保洁人员名单我也调出来了，当时后勤外包给第三方物业公司，人员流动极大，登记信息很多不全。没有找到叫林小满的入职记录，只有一个叫‘林满’的，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辞了，留的身份证号是假的，查无此人。” 陈默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特意用了假身份混进去的。”
沈砚指尖在 “林小满” 三个字上敲了敲，没说话。
没有实锤。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孩子是他的，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去过安和医院，更没有证据证明精子样本被动过手脚。三年前的样本检测报告数据一切正常，库存的样本也都封存完好，从官方记录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可那张脸骗不了人。
那个叫安安的小男孩，眉眼、鼻梁、甚至皱眉时抿嘴的小动作，都和他小时候的全家福如出一辙。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还有这个林小满，看起来就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普通打工仔，出身贫寒，没背景没资源，却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的精子，通过地下代孕生下孩子，还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连他的人都查不到实锤。
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用。
“亲缘鉴定呢？” 沈砚抬眼问。
“没拿到样本，做不了。” 陈默有点无奈，“我们去小区和幼儿园附近蹲过，他把孩子看得紧，出门都牵着，很难捡到毛发或者唾液样本。而且贸然去捡，万一被发现了，反而打草惊蛇。”
沈砚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纽扣。
查不到，那就不查了。
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直接把人叫到眼前来试试。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下周三年度董事会，茶歇的水果供应商换了吧。” 沈砚抬眼看向陈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就定他家的，阳光花园门口那家，小满鲜果。”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沈总，我马上安排行政去对接。”
“告诉他们，董事会茶歇很重要，水果品质不能出问题，让老板亲自送货，到了直接对接行政部负责人。” 沈砚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说是我指定的，就说正常比价选上的。”
“明白。”
陈默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沈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眸色沉沉。
林小满……
他倒要看看，这个偷了他的种、又藏了三年的人，到底藏着什么心思。是想要钱，还是想要别的。
而另一边，林小满接到沈氏集团行政部电话的时候，正踩着梯子往货架上摆刚到的阳光玫瑰。
手机放在收银台上，铃声响了半天他才听见，喊了声 “帮我接一下”，旁边帮忙看店的邻居阿姨拿起手机，冲他喊：“小满！有个大公司找你订水果！说是沈氏集团的！”
林小满手一顿，手里的葡萄串差点掉下来。
沈氏集团？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
来了。
他扶着梯子慢慢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免提，语气是标准的生意人热情：“喂您好，小满鲜果，请问有什么需要？”
电话那头是个公式化的女声：“您好，我是沈氏集团行政部的，我们下周要开年度董事会，需要订一批茶歇用的鲜果切和整果，量比较大，要求品质高、新鲜度好。我们对比了几家店，觉得你们家评价还不错，想问下能不能接？”
林小满心里飞速盘算着。
沈氏集团那么大的公司，什么高端进口水果供应商找不到，怎么会偏偏选中他这家开在郊区的二十平小店？
用脚想都知道，是沈砚的意思。
他查到自己了。但是没查到实锤，所以故意扔个钩子过来，试探他。
林小满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行啊，沈总果然沉不住气。
他心里又兴奋又有点紧张，面上却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声音都带着点不敢置信：“沈氏集团？真的吗？我们就是家小店，怕达不到你们的要求啊……”
“我们看过你们的客户评价，说水果选得好，分量足，很新鲜。” 行政的声音很官方，“只要你能保证品质，按时送到，就没问题。预算方面你放心，我们按市场价给，不会压价。”
“那能接能接！” 林小满立刻换上欣喜的语气，“您放心，我们家水果都是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挑的，绝对新鲜。您把清单发我，我按您的要求准备，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好。清单我稍后发你微信。还有个要求，” 行政顿了顿，说道，“董事会很重要，怕出纰漏，送货当天麻烦老板你亲自送过来，到了前台打这个电话，我们有人对接。毕竟下面员工送的话，万一弄错了品种，我们也不好交代。”
来了。
林小满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怕弄错，就是沈砚想亲眼见见他，当面试探。
他装作犹豫了一下，才答应：“行，没问题。我亲自送，保证给您送到地方，当面点清。”
挂了电话，林小满靠在收银台上，指尖还微微发烫。
邻居阿姨在旁边啧啧称奇：“可以啊小满！沈氏集团那么大的公司都找你订水果！这下你可发达了！”
“哪能啊，就一次生意。” 林小满笑着打哈哈，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沈砚果然上钩了。
估计是他查了自己，但是没查到实锤，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找上门来。要是真查到了铁证，直接就找上门要孩子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林小满走到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摸了摸下巴。
欲擒故纵，对吧？
他懂。
沈砚想试探他，他就陪他演。反正没凭没据的，只要他咬死了不承认，沈砚也拿他没办法。反而越是遮遮掩掩，越容易露馅。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就当是接了个大订单，普通小老板见到大总裁，该拘谨拘谨，该客气客气，半点多余的心思都不露。
越是这样，沈砚就越好奇，越想弄清楚真相。
等他好奇心够重了，主动来深究了，那自己的机会不就来了？
林小满嘴角弯了弯，转身回去理货。
接下来几天，他都在认真准备订单。行政发过来的清单很详细：阳光玫瑰、车厘子、晴王葡萄、丹东草莓、台农芒果、秘鲁蓝莓，还有几种进口的网纹瓜，要做成果盘和鲜果切，一共二十份，还要搭配十份整果礼盒。
林小满每天进货的时候都特意挑最好的批次，一个个选，带疤的不要，形状不好的不要，甜度不够的也不要。果盘的摆盘他也提前练了好几次，摆得精致好看，又不花哨，符合商务场合的调性。
送货前一天晚上，他关了店门，在家里翻衣服。
穿得太好不行，显得刻意；穿得太随便也不行，不尊重人。最后选了件干净的白色 T 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牛仔裤是刚洗的，鞋子刷得干干净净。不扎眼，但是清爽利落，显得人很精神。
安安坐在床上玩积木，抬头看他：“爸爸，你明天要去干什么呀？”
“爸爸去给一个大公司送水果，赚了钱给安安买新鞋子。” 林小满走过去，揉了揉儿子的软头发。
有这张王牌在，他就不信沈砚能一直无动于衷。
不过不急，慢慢来。
钓大鱼，就得放长线。欲擒故纵，才是最高明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