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
腾讯还没上市。比特币还没被发明。北京二环的房价不到五千一平。互联网的潮水刚刚涨到脚踝,没有人知道十年后这条河会淹掉整个世界。
她脑子里瞬间涌进来几百个暴富的想法。
然后她冷静了。
没意义。
买比特币,等到2017年再卖,中间十六年她等不起。她上辈子等了太久了。等一个好角色,等一个转折,等被人看见。这辈子一天都不想浪费。
她闭上眼睛。
前世看过的每一部剧、电影她都没忘。
可能是穿越的原因吧,前世的这些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演了二十年配角,有大把的时间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别人演。看导演怎么调度,看灯光怎么打,看摄影机怎么走。她把每一场戏拆碎了咽下去,消化成自己的东西。
只是前世那张脸没人给她机会用。
王亦序睁开眼。
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有了能被看见的脸,又装了满脑子别人一辈子都攒不到的行业宝藏。演技、眼光、判断全都有了。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机会这种东西,是可以用钱砸出来的。
交卷铃响了。
她把卷子交上去,走出教室。夏天下午的热浪迎面撞上来。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同学在对答案,有人喊终于解放了,有人讨论暑假去哪玩。她站在校门口看街上的车。
2001年的北京。桑塔纳和富康在街上跑,偶尔过一辆奥迪100,路人会多看两眼。天空比二十多年后开阔,空气里的浮躁还没那么稠。
一个正在疯长的时代。
“姐。”
男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亦序回头,一个圆脸小男孩朝她跑过来。背着一个大书包,脖子上挂着电子词典,脸上带着被惯坏的神气。王亦承,十岁,这辈子的弟弟。
跟在他后面的女人穿米色连衣裙,头发挽了个低髻,神情疲惫但绷着一股劲儿。白玉环,原主的母亲。
“考完了?”白玉环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热不热?”
水是温的。手心捂热的温度。
她前世那个东北妈妈也是这样的。冰水伤胃,总是提前把水攥在手里,等不凉了再给。
“妈,我不想吃饭!”王亦承扯着白玉环的衣角,“我要吃肯德基!”
白玉环皱眉:“你姐刚考完试,回家吃。张姨都做好了。”
“不要。同学们都去过了,就我没去过。”
白玉环叹了口气,蹲下来哄:“好好好,去去去,去王府井那家。”
王亦承立刻笑了,往前蹦。
白玉环转头看她:“小序,咱去王府井吃吧。”
“好的妈。”她乖巧地点头。
白玉环从包里掏出翻盖手机,诺基亚8210,那个年代的硬通货。她给钟点工张姨打了个电话,让张姨先走。
王亦序跟在母亲和弟弟后面。
这就是这辈子的家人了。
肯德基在王府井大街上。
2001年的王府井还没后来那么商业化,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骑自行车的人不紧不慢地踩着脚踏。
店里的装修还是老式美式快餐风格,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大部分是带孩子来的家长。
白玉环端着托盘过来,三个汉堡、一包薯条、三杯可乐。王亦承已经抓起汉堡啃了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白玉环坐下,转向女儿:“小序,考得怎么样?”
“还行。英语挺简单的。”
“那就好。”白玉环比刚才放松了些,但很快又把脸转向儿子,“你今天补课怎么样?老师说数学又退步了。”
“我不想补课!”王亦承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夏天那么热,我要去北戴河。”
白玉环的脸色沉了:“你知道你爸为什么把你送来北京读书吗?就是为了让你考好大学。你要是好好学习!”她压低声音,“万一你爸在外面找的女人生了孩子,这么大的家产不就是别人的了?”
王亦序咬汉堡的动作停了一拍。
一个母亲在十岁儿子面前说出来的话。
她抬眼看了白玉环。女人的表情里有焦虑,也有无奈。一个在煤老板家庭里活了十几年的女人,她的担忧不是凭空来的。
王亦承听到“家产”两个字,小脸上的不情愿收了些,没有再闹。
王亦序始终没说话,安安静静吃她的汉堡。
她在家里的人设是“乖巧省心的大女儿”。这个人设对她有利。有利的东西,就要维持。
回到家,下午六点。
王亦序锁上房门,走到镜子前面。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漂亮到让所有形容词都显得多余的脸。
皮肤白皙莹润,像上好的羊脂玉,带着十六岁特有的通透光泽。鹅蛋脸,轮廓柔和不失精致,下颌收得恰到好处。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翘,看人时天然带着三分灵动。鼻梁挺秀,鼻尖小巧,嘴唇饱满而柔软,像一颗刚洗过的樱桃。
整张脸的气质。清纯,干净,带着不谙世事的无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像春天刚融化的雪水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白月光。
她脑子里跳出这个词。每个男生青春记忆里都有的那种女孩。穿着校服站在楼梯拐角,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画面被记住了一辈子。
“老天爷,”她喃喃道,“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全还回来了。”
前世她见过太多漂亮的脸。银幕上的,红毯上的,海报里的。每一张都独一无二。
镜子里的这张不输给任何一个。
有辨识度。不是网红脸,不是流水线产品。有灵魂,有故事感,有那种能让摄影师追着拍、让导演停下来问“这个女孩是谁”的特质。
前世她是五分普通人,靠死磕演技撑了二十年。
这辈子老天直接给了她一副王炸。
她用指尖碰了碰镜子里的那张脸,慢慢翘起嘴角。
这张脸。加上她脑子里那二十年的记忆库。2001年的影视圈,她会走进去的。横着走进去,站在最中间,不走。
她在脑子里把家底盘了一遍。
父亲王志民,赶上九十年代末煤矿私有化那波,手底下攥着一座中等煤矿,年产三十万吨,年利润八百万到一千万。
这个数字放在二十年后不算什么,搁在2001年,够她在北京横着走。
但不稳。
煤矿这行她前世没沾过也听说过。黄金十年没剩几年了,过了那阵子,政策一变,煤价一跌,多少煤老板能平稳落地。家里现在这点现金流看着唬人,底下埋着雷。
父亲在外面有女人,母亲的重心全在弟弟身上,哪天父亲脑子一热造出个私生子来领进门,她这个女儿能分到多少,谁说了也不算。
她翻了个身,继续盘自己的牌。
长相。不用谦虚,刚照过镜子,九分。前世在娱乐圈泡了二十年,好看的脸见过太多,能让她愣住的没几张。
鹅蛋脸,大眼睛,清纯挂里带点灵动的甜,观众缘天生的。
有些女演员漂亮归漂亮,长了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她这张不一样,好看,有辨识度,化妆师看了会琢磨怎么打光能把她拍得更美。
演技。二十年配角不是白当的。演过的东西又多又杂,文艺片里的打工妹、谍战剧里的女特务、古装剧里的丫鬟、现代戏里的女秘书。什么类型都摸过,什么导演都合作过。
更重要的是,她有二十年剧组经验。看老戏骨怎么用一根手指的颤抖带出整场戏的情绪,看导演为了让一个镜头到位怎么磨演员。那些东西全记在脑子里,拆碎了咽下去,消化成了自己的东西。
钱。家里的钱不是她的,但她能让钱流向她。
考北京电影学院,完美。俗话说中戏出演员北电出明星。明星,这个职业,说出去体面,父亲在酒桌上能拿来吹牛,母亲在太太圈里也有面子。
只要考上,学费、生活费、将来拍戏要打点的关系,开口要钱就名正言顺。
躺平的路她想过。安安分分读书,考个大学,毕业了家里安排个清闲工作,找个家境相当的甚至说富豪嫁了。可是两手朝上要钱的日子,有好的吗?
父亲重男轻女,但也不至于一毛不拔,就说北京这两套房子,总能给她一套。往后几十年,吃穿不愁,小富即安。
前提是煤价平稳落地,父亲没把家产挥霍完,外面的女人没生出儿子来跟弟弟抢。赌的是运气。
没必要赌运气,未来从来不是靠别人,是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
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
考北电,进圈子,拿家里的钱给自己铺路。
前世没红是因为长相普通,那张脸放在镜头前面就是个糊。
这辈子老天直接给了一张能被记住的脸,配上前世二十年的内功,杀出一条路来的把握她有。
万一杀不出来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回去了。上辈子长那样都撑了二十年没退圈,这辈子王炸开局,没道理杀不出来。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前世妈妈说过一句话。
那回她试镜落选,躲在出租屋里吃了三天泡面,妈打电话来,她强撑着说没事。
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干到底,就已经赢了。红了是赚的,没红咱也不亏。她当时没哭。挂了电话以后哭了很久。
这辈子她会红的。前世攒了二十年的东西,这辈子全拿出来,每一场戏都演到极致。
她深吸一口气。
眼下最重要的两件事。考北京电影学院。维系和父亲的关系。
王志民虽然重男轻女,但原主乖巧省心,在他心里有分量。她要把这份喜爱变成投入。
明天成绩出来之后,她要跟母亲聊聊考学的事。
然后给父亲打个电话。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爸爸”。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
“喂?”
粗犷的男声,山西口音。
“爸。”她的声音甜甜的,和前世那个东北姑娘完全不一样,“我考完了。”
“哦。考得咋样?”王志民的声音里有随意,也有关心。
“应该不错。爸,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传来笑声:“哈哈哈,我闺女想我了?行,过几天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好。等你回来。”
挂掉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2001年6月20日。
她的路,从这个暑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