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会结束不到一小时,林疏影就刷开了实验楼的门禁。
走廊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她没停,脚步也没加快。黑暗里,钥匙串在指尖没发出一点声响。
细胞放在最东头。她推开门,超净工作台的紫外灯还没灭,冷幽幽的蓝光渗进半个房间。一股培养基和血清混合的气味——发腥,带一点回甜——就这样沉在冷气里。
她没开大灯。借着那点光走到最里侧的液氮罐前,蹲下,转动密码锁。
九个备份,都在。
上辈子,她入狱第三天,有人从这个罐子里提走了它们。连同-80℃冰箱里的整个化合物库,一起转进了景和资本控股的壳公司。后来,那款靶向药推到临床二期,卖了两百个亿。她隔着监狱的电视,看见陆景衍站在发布会的水晶吊灯下,对着镜头整理袖扣。
那个动作她太熟了。他在紧张的时候,就会去摸袖扣。
“这层楼的监控,从我进来那刻起就关了。”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不紧不慢,像在陈述实验数据。
林疏影的手指在密码锁上顿了一下。她没回头,把液氮罐的盖子旋紧,站起来,转过了身。
门口立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三十出头,金丝边眼镜,头发有点乱。胸口口袋里插着支没盖笔帽的记号笔,墨水洇出来,染黑了一小片布料。
温砚辞。
和上辈子隔着探视间玻璃看见的那个人,分毫不差。
那时候她穿囚服,他穿病号服。两个人都被世道嚼过一遍,吐出来,扔在墙角。隔着那道防弹玻璃,他拿起话筒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那份手写的数据里,第十七页的图表,横纵坐标是不是标反了?”
不是问她的案子,不是问她怎么进来的。
是问她十七页的图表。
“温老师。”林疏影摘下橡胶手套,“你比我预计的早到了一天。”
“正好回学院办离职。”
温砚辞没往里走,就靠在门框上。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她,像在观察一个无法确认污染源的培养皿。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邮件我看了。”
他顿了顿。
“你说,有办法翻我的案子。拿什么翻。”
不是问句。语调平平的,甚至有点懒。但林疏影注意到了他垂在白大褂侧面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正无意识地搓着。
“GLP-1R/GIPR双靶点激动剂。”她说出那个项目的名字。
温砚辞搓手指的动作停了。
“临床前数据被篡改,动物毒理报告被调包。”林疏影的语气和背书一样平,“最后结论是你的分子有严重肝毒性,项目被叫停。你被踢出实验室。”
“你说的这些,随便找份当年的新闻稿都能拼出来。”
“你的分子没问题。”
林疏影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出问题的是辅料。有人换了供应商,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辅料级甘露醇换成了工业级的脏东西。廉价,杂质含量超标四十倍。”
“真正的毒,不是你的药。”
温砚辞慢慢站直了身体。
紫外灯的冷光在两个人之间隔出一道隐隐的界线。他站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
“这件事我查了三年。”他说。声音变了一点点,像是某个一直在匀速运转的齿轮突然卡了一下。“供应商那边,我一无所获。你怎么拿到的。”
林疏影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
同样的牛皮纸档案袋,和白天答辩会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没有拿到。”她把文件递过去,“我是在他们的邮件服务器里,看到了。”
温砚辞接过文件的动作顿在半空。
“……你进去了?”
“会一点。”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翻开文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液氮罐间歇泄压的声音,低低的,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下了。
停了很久。
久到林疏影以为自己还需要再等一个回合。
“你要什么。”
温砚辞终于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是某种更重的东西。
“你的团队。”林疏影说,“当年核心那五个人,散了,但你一定能找到他们。”
“还有——”
“你要孤儿药筛选平台。”
温砚辞替她说了。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
“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往死里整。”
林疏影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躲。
“三千六百种化合物,覆盖全球近七成罕见病靶点。拿到它,等于在孤儿药赛道直接抢跑五年。”
“这个理由,够吗。”
温砚辞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慢慢折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和那支洇了墨的记号笔挨在一起。
“周六。”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外走。
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有一个问题。你们当导师的,是不是都喜欢半夜给学生改论文?”
说完,他穿过坏掉的感应灯走廊,脚步声慢慢被黑暗吞掉。
细胞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疏影在液氮罐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盖上。
上辈子,所有人都把她当罪犯。
只有这个人,在探视间拿起话筒,皱着眉头看她的实验数据。旁边的狱警已经在打哈欠了,他忽然说:“这里,换个思路。你试一下把浓度梯度拉开,别急着追求IC50。”
就那一句。
让她在那间六平米的水泥屋子里,重新拿起笔,重新算。
让她在猪狗不如的日子里,还记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吸了口气,站起来。
不想了。先把这个人从烂泥里捞出来,剩下的事再说。
包里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是微信。一个三人群聊,群名叫“一家人”。
陆景衍发的第一条:“疏影,今天的事可能有些误会。明天上午十点,你来一趟公司,咱们把专利共同申请的事当面理一理。我请了律所的人,保证公平公正。”
紧跟着,林雨柔的语音。
声音带着鼻音,软得能掐出水。
“姐姐,今天答辩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但那个课题,咱们组里的人都有参与嘛,你一个人占着,大家心里都不舒服对不对?明天咱们坐下来好好谈,我跟你保证,不会再吵架了。”
林疏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慢慢打了一个字。
“好。”
群里安静了几秒。
林雨柔秒回了一个兔子比心的表情包。
林疏影把微信退出去,点开一个纯黑的应用界面。几条绿色代码在顶端无声滚动。
她调出一个文件夹。
陆氏的股权穿透图,三家关联公司的流水摘要,陆景衍个人邮箱和几个供应商的往来记录。
不多。但够明天唱一出戏了。
她摁灭屏幕,抬头望向窗外。
城市灯火璀璨。最远那栋楼是陆氏中心大厦,顶层还亮着灯。
上辈子,她去那栋楼的地下停车场求过他。
让他别撤资。
让他看在五年的份上,给她留一线。
陆景衍坐在车里,车窗慢慢摇上去。
最后那句话是隔着玻璃传出来的。
“疏影,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懂分寸了。”
林疏影望着那片灯火,把手机扔进包里。
哐当一声。
很轻。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