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资本的会议室在三十六层。落地窗正对着CBD中轴线，看出去能把半个城市收进眼底。会议桌上放着三瓶水，每瓶前面摆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尾，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林疏影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景衍已经在主位上了。林雨柔坐在他旁边，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眼眶还带着点红。她看见林疏影进门，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姐。”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林疏影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包搁在旁边。
陆景衍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袖口露出一截表带。他看了林疏影一眼，转向桌尾。“王律，开始吧。”
王律师清了清嗓子，翻开文件。条款一条一条往下念。共同研发，共同署名，专利收益按比例分配。念到“三方共同参与核心实验设计与数据采集”的时候，林雨柔低头抿了一下嘴角。
“等一下。”
林疏影举起一只手。
王律师的朗读声卡在半截。陆景衍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有异议可以提。”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
“有。”
林疏影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她没有看陆景衍，目光落在林雨柔脸上。
“三天前，有人通过PCT途径把我的课题成果提交了国际专利申请。申请人，林雨柔。专利权人，景和资本控股的子公司。”
她停了一下。
“我答辩那天的早上，这份申请的内部档案编号就已经生成了。你那天在投影幕布前站了二十分钟，连第十八代细胞污染都不知道——这份申请里的二十七组原始数据，你是怎么填进去的？”
会议室里突然很安静。
王律师翻文件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
林雨柔脸上的那点粉底遮不住底下的颜色，一层一层褪下去。她去看陆景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
陆景衍没有看她。他看着林疏影，十指慢慢松开了。
“这个信息还没公示。你怎么拿到的。”
林疏影拿起桌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拧上。瓶盖和瓶口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得很大。
“PCT那套系统有个后门。申请号生成的那一刻，内部数据库就有脚印了。”
她把水瓶放回桌面。
“很不巧，我会查。”
陆景衍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沿，食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疏影从包里又抽出一沓纸，搁在那份牛皮纸文件旁边。没有甩，没有砸。就是放下去，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你提交的PCT申请文件，和我三年前的手稿，逐页对照。”
她用指尖点了点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看向林雨柔。
“二十七处。数据一模一样。标点符号都没改。”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跟我‘共同研发’出来的。”
林雨柔的眼泪掉下来了。这次是真的。她攥着裙摆，指节白得发青。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抖，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陆景衍看着那些红笔标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对桌尾说：“王律，你先出去。”
律师合上电脑。头也没抬，走了。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陆景衍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角度让他比坐着的林疏影高出不少。他没有吼。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你是怎么查到邮件服务器的。”
林疏影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搁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那一栏，是他公司的内部邮箱。
时间，是答辩前一周。
“你问的是这个？”她说，“还是你和王律商量怎么用共同署名下套的那几封？”
陆景衍看着那个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大变，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个人被戳中要害的时候，有些反应是藏不住的。他的右手从桌沿收了回去，插进西装裤口袋里。
“你想怎样。”
这话不是吼出来的。是沉的，哑的。像是在喉咙里跟什么东西打了一架才挤出来的。
“第一，撤回PCT申请。今天。”林疏影的语气和报数据一样平。“第二，你，和景和资本——”
她终于抬头看他。
“撤出这个项目。”
陆景衍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被羞辱后的羞耻。是一个人在重新估量另一个人的分量。
林疏影站起身，拎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那份PCT文件里的二十七组数据，是从我三年前的备份硬盘里直接拷走的。那个硬盘的序列号，和你办公室那台工作站的读取日志，对得上。”
她拉开门。
“别问我怎么查到的。有些事，不是靠多看几本书就能学会。”
门在她身后合上。
三十六层的走廊铺满了午后的阳光。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把整条过道照得白晃晃的。她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温砚辞。
“名单整理好了。五个人里有三个已经口头应了。平台的备份服务器也重启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林疏影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周六见面地点改了。不约老地方。”
“去哪。”
“你以前研究所对面的茶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行。”
“你下一步干什么。”
林疏影靠在电梯冰凉的金属内壁上。门缓缓合上，把那片好阳光遮住了大半。
“先让他们股价挂几天。然后，再谈收购。”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她闭上眼睛。耳边还残留着刚才陆景衍最后那句话的尾音——那个压得极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怎样”。她记得这个声音。上辈子，在地下停车场，车窗摇上去之前，他用的也是这个声音。
说的是另外两个字。
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映在她闭着的眼皮上，一明一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只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