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第四天贴出来的。
林疏影在实验楼走廊的公告栏上看到它。一张A4纸,抬头红字——“关于暂缓部分横向课题经费使用的通知”。下面列了六个项目编号。她的,排第一个。
她拿手机拍了照。屏幕上的时间刚过上午九点,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尽头的卫生间出来,车轮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上辈子,她在这张通知前面站了半小时。不是哭,是腿软。那时抄袭的脏水刚泼过来,经费又被断,培养箱里的细胞株还没备份,她连重新来过的本钱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次不一样。细胞株早就分了三个地方保存,核心数据迁到了租用的私有服务器上,最关键的实验记录本没放在实验室,搁在出租屋床底下,和她母亲那条旧丝巾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
导师赵修平在办公室等她。
门开着。她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摘掉老花镜,招手让她进来。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平时对学生说话总是笑呵呵的,今天没笑。他让她坐下,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搁在她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两圈。
“老师,您就说吧。”林疏影先开了口。“是不是基金会那边打了招呼。”
赵修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些发蔫,土是干的,这几天他大概忘了浇水。
“景和的陆总,下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说你和小陆之间,有些误会。”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他说,年轻人做事,容易冲动。有些话说开了就好,犯不着……犯不着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外面有学生拖着仪器经过,轮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慢慢远了。
“老师,他是不是还说,明年的重点实验室评审,经费这块,让学院看着办。”
赵修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您怎么回他的。”
“我说经费分配有学术委员会的程序,不是哪一家企业说冻结就冻结的。”他的语气忽然硬了一下,但很快就软回去了。“但疏影,你知道的,这几年学院的日子不好过。那两栋实验楼,里面的设备,大半是靠景和的横向课题撑着的。有些事——”
他没说完。
林疏影等了等,他没再说下去。
“老师,您不用担心我。”她站起来。“经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您这边评审要紧,别为了我一个人,把全院的事耽误了。”
赵修平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这是上个月你帮我做的那份评审材料的劳务费。不多,先拿着。”
林疏影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老师,这是您自己垫的吧。”
他没回答,只是把信封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走廊上还是没什么人。她走到尽头的楼梯间,推开防火门,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里那个信封捏在指尖,不厚,但比她预想的沉。
她把信封折好,放进包里。然后从夹层里摸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这上面记的东西,不是黑的,不是偷的。是上辈子坐在被告席上记下来的。陆家的律师团队一条一条念证据,想证明她“非法占用合作企业资源”。他们把陆氏的商业版图拆开了揉碎了,念给法官听。她就坐在那里,手被铐着,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刻。
记了整整三年。
出来以后,她把那些记忆全部写成了文字。
现在,该反过来用了。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景和基金会资金流向”,旁边用红笔加了几个字:陆伯安,辅料公司,关联交易?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陆伯安。陆伯庸的弟弟,陆景衍的叔叔。这个名字在上辈子出现过——不是在法庭上,是后来翻案的时候,温砚辞在探视间里跟她提到的。说他查了三年,查到辅料供应商的法人代表和陆家有关。但当时他已经住进了精神病院,没有人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她用指尖在那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不重,指甲在纸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手机在包里震了。
程北航。温砚辞推给她的那个合成化学工程师,人在苏州。
“温老师跟我说了。苏州这边有间闲置的中试车间,月租五万,设备基本齐全。你什么时候来实地看?”
她看完这条消息,正想回复,第二条又进来了。
“还有个事。温老师当年的那个辅料供应商,我查了一下,去年还在接我们公司的单子。客户对接人姓陆,叫陆伯安。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林疏影靠在墙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她还没问他,他先查了。
“听过。”她打字。“周六茶馆见面聊。把你跟这家公司的项目往来记录带上。”
那边秒回。
“所有记录?包括合同和回款单?”
“对。”
“你确定?那些东西我老板要是知道我往外拿……”
“你被欠的那十八万奖金,跟这个项目有关吗。”
手机那头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周六几点。”
林疏影把手机放回口袋。防火门外面传来学生下课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关于外卖拼单的讨论。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陆家这艘船,她以前只在甲板上跟人打过架。挨了打,退了,一直退到船舷外面去。现在不一样了。她沉到了水线以下,摸到了龙骨。也摸到了蛀洞。
周六茶馆。三个人。
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一个被欠了十八万奖金的,还有她。
够了。
她推开防火门,往实验室走。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学生,在看那张通知。有人回头看见她,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说话声停了。几个人的目光追着她走了几步,又收回去,落在A4纸上。
她没停。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