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费冻结的通知在公告栏上贴满了一周。
林疏影每天从那张A4纸前面走两趟。去实验室,回出租屋。不看。那张纸上每一个字她都能背——六个项目编号,她的在第一个,冻结理由是“横向课题经费来源存疑,需重新审计”。
“审计是假,拖时间是真。”
归零实验室的旧办公桌前,她翻开黑色笔记本,红笔从“景和基金会”画了一道箭头,直指“陆伯安”。
“陆景衍要补PCT的漏洞。陆伯安要销毁当年掺假的证据。两个人目的不一样,但需要的东西一样——时间。冻我的经费,不是想让我低头。是想让我没空干别的。”
许安然从离心机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拆下来的旧碳刷,指尖全是黑灰。她把碳刷扔进垃圾桶,拿抹布擦了擦手,走过来低头看了眼那张关系图,没说话。
门口苏敏收了手机,从外面回来。
“学院又来电话了。副院长办公室,约你明天下午去谈调解。”她走到近前,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语气比上次客气。大概是你上周把林雨柔锤得太狠,他们发现硬压不住了。”
“怎么回的。”
“我说你会去。”
林疏影点了下头。
“不过我加了一句。”苏敏翻开手里那个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找到刚才记的那行字。“我说,‘林疏影的意思是,要调就公开调,按规矩来。所有发票、台账、原始数据时间戳链提前交学术委员会备案。私下协调,她不认。’副院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说了句‘我知道了’。”
许安然在旁边笑了一声。“他大概第一次见被人调解还带条件的。”
“调解可以。”林疏影把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但规矩得先说清楚。他们如果要走程序,就把所有东西摊在明面上。如果只是想拉个偏架糊弄过去,我不陪着。”
她顿了顿。
“不过我明天不会赢。”
苏敏停下笔,抬起眼。许安然正拧着抹布,手也停了一下。
“让他们觉得我退了。”林疏影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院子里,温砚辞蹲在墙角检查孤儿药平台服务器的备用电源接口,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动作不快,像在修一台旧收音机。
“程哥什么时候到?”
“明晚。高铁票买了,车间图纸和合成路线方案都带齐了。还顺便带了一瓶黄酒——绍兴的,说在宿舍床底下藏了三年。”
林疏影弯了下嘴角,转过身。
“那明天,咱们三个去。苏姐你记,安然你不用开口,坐旁边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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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会安排在副院长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
一张长桌,副院长坐中间。景和基金会的孙代表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笔搁在旁页,没打开。导师赵修平坐在最右侧的角落,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擦了擦,又戴上。全程没怎么抬头。
林雨柔没来。副院长说她“身体不适”。林疏影没追问。她知道陆景衍不会再让林雨柔出现在她面前——答辩会上被问到连第十八代细胞污染都答不上来,再来一次只会更难看。
“林疏影同学。”
副院长先开了口。语气比上次缓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语重心长。
“学院和基金会方面,都倾向于调解。毕竟你和雨柔是亲姐妹,为了一个课题署名闹成这样,传出去,对学院、对你个人都不好。我们的建议是——你作为第一发明人,雨柔作为共同发明人,专利收益按六四比例分配。景和基金会那边,会额外拨一笔经费,支持你后续的临床转化研究。”
六四开。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林疏影端起面前那只一次性纸杯,没喝,搁在手里转了转。
“六四开的依据是什么。”
副院长愣了一下。“什么?”
“学术规范要求署名作者必须对研究工作有实质性贡献。”她把纸杯放回桌面。“林雨柔的实质性贡献体现在哪里——设计实验方案?完成关键数据采集分析?撰写论文初稿?如果有,请列。如果没有,六四开就不存在依据。这不是比例问题,是资格问题。”
副院长嘴张了张,看向孙代表。
孙代表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林疏影,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林同学,我理解你的坚持。但你要明白,这个项目的原始实验资源、设备、场地,全部来自学院。而学院的科研经费,有很大一部分是景和基金会捐赠的。从法律上讲,职务发明的归属权,并不完全属于你个人。”
他说完,没有看副院长,也没有看赵修平。目光只落在林疏影一个人身上。
林疏影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职务发明的归属权确实不完全属于我。但根据专利法和职务发明条例,发明人至少享有署名权和获得报酬的权利。我现在要求的只是署名权——准确地说,是剔除一个没有任何实质性贡献的共同署名者。这不违法吧。”
孙代表没动。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没有打开。
林疏影又拿出第二份,比第一份厚。
“另外,关于原始实验资源的问题——这是我的实验室使用台账,过去三年的。我的全部实验耗材、试剂采购费用,超过百分之七十来自个人研究生津贴和校外兼职收入。没有走景和基金会的资助通道。这是所有采购发票的复印件,还有银行流水。各位可以核对。”
副院长拿起那份台账,翻了几页。发票是按时间排序的,每一张的日期都和实验记录的时间戳对得上。银行流水单上的条目用荧光笔一一标注了对应支出。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没说话。
孙代表没有翻发票。他只是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对齐边角,搁在自己的笔记本旁边。
然后他看了林疏影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和进门时不一样了。
“林同学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他说,语气还是平的。“我会向基金会反馈今天的情况。”
他没有说“反馈什么”。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那份文件一起夹在腋下,冲副院长点了下头,走出了会议室。
散会。
林疏影把文件收回包里,系好带子,拎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修平。赵修平还在擦眼镜,没看她。
她走出门,走廊里很安静。刚才开会那间屋子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走了几步,后面传来脚步声。她没停,直到赵修平喊了一声。
“疏影。”
她转过身。赵修平追到近前,手里攥着那块擦镜布,喘了口气。
“刚才那个孙代表——散会以后他在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他顿了顿,往走廊两端看了一眼。没人。“我没听清全部,但听到了你的名字。还有‘不好对付’。”
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了更久。
“他不是打给陆景衍的。”
赵修平看着林疏影。他花白的头发在走廊尽头的夕阳光里显得有些乱,眼眶微微泛红。
“他打给的是陆伯庸。”
林疏影没说话。
赵修平把手里的擦镜布叠好,放进口袋。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背对着她。
“你妈当年也这样。”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别让人看出来你怕。”
他顿了顿。
“她没做完的事——你接着做。”
然后他走了。走廊里剩下她一个人。傍晚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一半亮一半暗。她站在暗的那边。
她拿出手机,给温砚辞发了条消息。
“调解结束。孙代表绕过陆景衍,直接汇报给了陆伯庸。”
过了不到十秒,对面回。
“那说明陆伯庸觉得孙子辈压不住了。”
又隔了几秒,第二条。
“我们手里的东西,他大概还没看全。周六茶馆,把东西凑齐。”
林疏影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实验楼的门,外面天色还没暗透。四月的风裹着一股泥土和草叶子混合的气味,从旧药厂院子的方向刮过来。
她往归零的方向走。步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