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是被一束光刺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波士顿初秋早晨的阳光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明亮从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宿醉的钝痛在后脑勺一跳一跳地敲打着，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酸胀的疼痛感，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不属于她床单的气味。清冽的洗衣液味道，混杂着汗水、某种男性古龙水的木质调香，以及暧昧的、潮湿的气息。她腿下压着的床单皱成一团，她的身体像是被揉碎的纸。
然后她感觉到了身后的温度。
一具结实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一条沉重的手臂横搭在她的腰上，掌心松松地覆着她的小腹，呼吸均匀而深沉，带着沉睡中的人特有的那种毫无防备的热度。对方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具身体有多高大，多强壮。她整个人嵌进他怀里，像一件被随意揽住的物品。
林汐的大脑在那一刻飞速运转，宿醉的迷雾被恐惧驱散了大半。
她开始疯狂地回忆。
昨晚Cecilia拉她去酒吧，她喝多了，手机没电，打车回“宿舍”，红砖楼，一楼左边第一间，门没锁，她倒头就睡。然后……然后有什么东西闯入了她的意识，模糊的、破碎的画面——有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宽大的手掌，沉重的呼吸……她哭了，她说了什么……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是她的宿舍。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心跳骤然加速，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兔子。
房间里的一切都陌生得令人窒息。深灰色的墙面，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冰球头盔，角落的椅背上搭着一件男子冰球队的外套，号码是……算了她看不太清，但她认出了胸前那句“Boston University Terriers”的字样。书桌上散落着几本教材，凌乱的笔记，和一台屏幕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
这不是女生宿舍。
这是一个男人的房间。
她记得Cecilia说过，女生宿舍那栋楼的外观和旁边冰球队的公寓很像，都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建筑。但冰球队的公寓是学校专门给校队成员配的住处，离普通学生宿舍隔了一条街。
她走错了楼。
她走错了房间。
她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家，上了他的床，和他……
“靠……”林汐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带着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羞耻。她不是很随便的女孩。她来美国刚两周，第一周在倒时差和适应环境，第二周被室友拖去酒吧开眼界，结果就在周五的深夜把自己送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被窝里。
她开始拼命地回想，昨晚她有没有说过“不”？她有没有反抗过？她的记忆像碎掉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完整。她只记得那个男人的身体像一座山一样压着她，她哭了，他吻了她的眼泪……
他说过的那些话又浮现在脑海里。“Good Girl ”、“服务到你满意为止，不是你自己在线上说的吗？”
线上说的。
他以为她是别的女人，约好的。
可她只是一个走错了房间的醉鬼。
林汐咬住自己的嘴唇，想拼命压抑住那股即将决堤的呜咽，身体传来清晰的不适和被使用过的酸胀感。她用力闭上眼，深呼吸，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在他醒来之前离开这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会穿好衣服，回到自己的宿舍，删掉昨晚的记忆，假装这只是——
“醒了？”
低沉的、带着起床时特有的沙哑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像一把钝刀猛地割断了她所有的思绪。
林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男人动了动，那只有力的手臂从她腰上收回去，撑在床上。床垫因他的动作微微下陷，随即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坐起来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带着审视和打量。
她不敢动，不敢回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昨晚……”Giovanni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不甚清晰的思考，“你说你不认识我，说你走错了房间。”
他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反应，但林汐只是蜷缩着身体，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所以，”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一些，“你是真的走错了，还是……”
“走错了。”
林汐终于开口了，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我走错了。我住隔壁那栋女生宿舍。我以为……我喝多了，没看清。门没锁，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书桌上那台笔记本风扇在轻微转动，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和眼泪落在织物上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他下床了。她听见了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安静而利落。
林汐闭着眼缩在被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床垫底下，变成不存在的人。她听见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然后是水流声，刷牙声，剃须刀嗡嗡的震动声。这些日常的声音在这样荒诞的场景里显得格外刺耳，简直是讽刺。他们两个就像普通的一夜情对象一样，在清晨各自洗漱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可这他妈的一切都错了。
片刻之后，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脚步声重新靠近，停在了床尾。
林汐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低声说了出来：“林汐。我叫林汐。”
“Lin-see。”他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标准，带着美国人说中文时特有的生硬，但意外地认真。好像他在用这个行为确认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不是一个走错了门的醉鬼，也不是一个约炮对象的模糊剪影。
“我叫Giovanni。Giovanni Graham。”
林汐没有回应，她仍然背对着他，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Giovanni站在床尾，看着那团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黑发的女孩，心里翻滚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从大一进冰球队开始就没缺过女人，他长得好看，身材好，是球队核心球员，身边从来不缺主动贴上来的女孩。他从不谈恋爱，但也不缺床伴。线上约、派对认识、赛后庆祝活动上遇见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大家图个开心，完事之后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但那些女人里没有任何一个会在早上蜷缩成一团偷偷掉眼泪。
也没有任何一个会在他的床上说自己“走错了房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冰球队训练T恤，领口和袖口边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身上的味道。昨晚他在黑暗中尝到了她的眼泪，和大多数女人的喘息和叫喊截然不同，她哭得很安静，像是在极度的快感和极度的恐惧之间被撕裂成两半。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盒子，他记得昨晚拆了三个还是四个。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受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暴雨淋透的小动物。
他有那么一秒想过开灯。
但他没有。
他怕看见一张陌生的、哭泣的脸，会让他心里那根不该存在的弦断掉。
可此时此刻，阳光照进房间，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蜷缩在他床上的女孩。她的肩胛骨从被子里突出来，像一只受伤的蝴蝶的翅膀，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色痕迹。
Fuck。
Giovanni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送你去你的宿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她的外套和牛仔裤，拍了拍，轻轻放在床尾。
“十分钟之后我在门口等你。”
他拿起外套和手机，转身走出了卧室。门没关严，她听见他在外面的厨房里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林汐终于从被子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不知道那个男人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不知道当她走出这扇门之后，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希望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