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花了大概五分钟才鼓起勇气掀开被子。
她的腿在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软了一下,身体深处传来的酸痛的抗议让她几乎站不稳。她扶住床沿,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锁骨、胸口、大腿内侧像是被人用红色的墨水胡乱画了一通。她用力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眼泪又憋了回去。
没时间哭了。
她飞快地套上衣服。T恤皱得不成样子,牛仔裤的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用手胡乱扒拉了两下,感觉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宿醉后被从阴沟里捞出来的流浪猫。她甚至不敢看房间里有没有镜子,她压根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洗手台上放着一只没用过的牙刷,透明包装还完好无损。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利落的英文笔迹:
“新牙刷。”
林汐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拆开包装,挤上牙膏,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女孩眼眶红肿,嘴唇有些破皮,脖颈侧面有一小块深红色的吻痕,像是某种标记。她移开目光,用力刷牙,仿佛这样就能把昨晚的记忆一起刷掉。
她出来的时候,Giovanni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他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晨光从半开的门缝里落进来,这一次,林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虽然他确实非常帅,这一点客观得不容反驳。黑棕色的头发微卷,凌乱地搭在额前,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瞳仁是一种浅淡的、接近琥珀色的棕。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他比她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些男明星还要好看,那种不费力的、带着粗粝感的英俊,是被美洲的阳光和冰球场上的风共同雕刻出来的。
让她愣住的是,她认识他。
准确地说,她见过他。
开学第一周是迎新周,学校体育馆里举办了一场运动队介绍会,各个校队的代表上台发言。冰球队来的人里面有一个高大的男生,穿着红白配色的队服,站在台上说了大概不到三分钟的话。他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台下有不少女生在窃窃私语,还有人偷偷举起手机拍照。
就是他。
她也是那些偷偷拍照的人之一。虽然她拍完就立刻把手机收起来了,假装自己只是在看时间。
林汐的脸在这一瞬间猛地涨红了。
Giovanni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但什么也没说。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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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并肩走在波士顿初秋的人行道上。
晨光透过道路两旁枫树尚未变红的枝叶洒下来,在红砖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带着一种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清冽,混着远处咖啡店里飘出来的香气。周六早晨的校园还没有完全苏醒,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人经过,或者一两个拎着咖啡杯、睡眼惺忪的学生。
林汐低着头走路,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谢天谢地,她没有把外套落在酒吧,不至于穿着咸菜干一样的T恤就出门。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想尽快逃离这段路,逃离身边的这个人,逃离这个尴尬到窒息的早晨。
Giovanni走在她旁边,步子不急不缓,但因为腿太长,每一步都比她大很多,他不得不刻意放慢速度才能和她保持并排。他没有说话,双手也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你是新生?”他突然开口。
林汐吓了一跳,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她顿了一秒,才小声回答:“……嗯。刚来两周。”
“什么专业?”
“心理学。”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又走了几步。
“你呢?”林汐脱口而出,随即就后悔了。为什么要问?她根本不关心。她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宿舍,锁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过去十二个小时从来没有发生过。
“商学院,大二。”他回答得很简洁,然后又补了一句,“冰球队的。”
“我知道。”林汐说完就咬住了舌头。
Giovanni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那表情消失得太快,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知道?”
“迎新周的时候……你上台发过言。”林汐的声音越来越小,想把这句话塞回肚子里。
Giovanni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笑声,被清晨的空气稀释了一下,但在安静的街道上还是格外清晰。
“所以你认出了我,”他说,“从昨晚到现在?”
林汐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她盯着自己脚前的路面,用力到几乎要把人行道看出一个洞来。“没有。”她说。“没有?”
“刚才才认出来的。”
Giovanni没有再追问。他们走过一个拐角,远远地能看见那排红砖楼了。林汐的宿舍就在那排楼的最左边,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枫树,叶子刚开始泛红。
快走到楼下的时候,Giovanni停下了脚步。
“昨晚的事情,”Giovanni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语气。“你走错了房间,我认错了人。这是一个错误。”
林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但错误已经发生了。”他说,“我不想跟你说什么‘就当没发生过’之类的话,因为显然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你要去找学校,找球队,或者报警,那是你的权利,我不会阻止你,也不会否认任何事情。你记得多少,我全部承认。”
林汐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但是,”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如果你不打算这么做,如果你只是想让这件事过去,那我也不会再提起。我会尽量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之后如果在校园里碰见,你当不认识我也可以。我保证不会跟任何人讲这件事。”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
林汐还是背对着他站着,晨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上还残留着他留下的痕迹。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了。她看着Giovanni,目光里带着复杂的、审视性的东西——她正在用自己在心理学入门课上学到的那点皮毛知识,试图分析眼前这个人的行为和动机。
“……你是认真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之前稳定多了。
Giovanni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我从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林汐沉默了几秒,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那就当……一个错误。过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想要说服自己。
Giovanni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
他目送她转身走向那栋红砖楼,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摸钥匙。她翻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清晨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单薄的,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开了门,在即将迈进去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Giovanni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他很高,很壮,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林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也许是想要确认他还在不在那里。也许是想要在阳光下再看一眼那张她曾在迎新周偷偷拍过的脸,确认这一切不是一个荒诞的梦。
又或者,她只是不甘心让这个错误就这么潦草收场。
她咬了咬嘴唇,下了一个不太坚定的决心。
“Hey,”
他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主动叫他。
“怎么了?”
林汐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些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你说得对,这件事不可能当没发生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目光出奇地坚定,“但至少……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走错了房间的女孩’。”
她鼓足了勇气。
“我叫林汐。意思是树林和潮汐。”
Giovanni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Lin-Xi。”他重复了一遍,比之前标准了一些。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林汐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宿舍楼。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Giovanni在晨光中又站了几秒才转身,沿着来的路慢慢走回去。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条未读消息还挂在屏幕上,是昨晚那个约好的女孩发来的:
“你人呢?我到酒吧门口了,你没告诉我你走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回了Sorry,按下了删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