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用钥匙打开宿舍门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正常。推门,侧身挤进去,反手轻轻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落锁。玄关处的穿衣镜里映出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眼眶还泛着红,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锁骨侧面那一小块吻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她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客厅里飘着一股烤吐司和黄油的香气,咖啡机刚刚停止运作,发出最后一声蒸汽排放的嘶响。Cecilia正盘腿坐在厨房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手里举着一片抹了牛油果酱的吐司,另一只手端着手机,显然刚起床不久。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波士顿大学卫衣,深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她耳边,耳垂上两颗金色圆环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落在林汐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慵懒的周末早晨切换到了略带关切的好奇。
“嘿!早上好!”Cecilia咬了一口吐司,含糊不清地说,“昨晚玩得怎么样?我一进门就栽倒在沙发上了,完全没——呃。”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清了林汐的样子。
不是那个她认识的、刚到美国两周、每天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的中国室友。那个林汐虽然偶尔会害羞,但眼睛里总是亮亮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而此刻站在玄关处的女孩,像是一株被暴风雨打蔫了的植物,整个人都透着疲惫的、破碎的气息,眼眶微微浮肿,嘴唇有些干裂,脖颈上暧昧的痕迹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Cecilia放下了手里的吐司。
“林汐?”她的语气变了,带着拉丁裔女孩特有的直接和关切,“你怎么了?昨晚你去哪了?”
林汐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我很好,昨晚喝多了在朋友家睡的”,但话还没出口,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Cecilia已经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走到她面前。她比林汐高出几厘米,此刻微微低下头,目光认真地盯着她的脸,像一只嗅到危险信号的警觉的猫。
“你哭过了。”她说,“而且你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
林汐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Cece,我……”
她本来想说“我没事”。这三个字就含在她的舌尖上,轻飘飘的,不费力气,是她从小到大最擅长说的话。小学毕业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她说“我没事”,初中被同学排挤的时候她说“我没事”,申请大学时爸妈在电话里吵架她也说“我没事”。“我没事”是一层透明盔甲,罩着她走过了十几年,几乎已经长进了皮肤里。
可是此刻,她站在这个认识才两个星期的室友面前,那句“我没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Cecilia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汐冰凉的手指,轻柔而坚定地将她从门口拉了进来,带到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她在林汐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林汐,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告诉我,但你先深呼吸,好吗?你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
林汐听话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股憋了一整个早晨的、从昨晚的黑暗中就开始酝酿的、被她强行按在水面下的情绪,终于在Cecilia那句温柔的“你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里决了堤。
她没有嚎啕大哭,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她皱巴巴的T恤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用手捂住脸,肩膀抽搐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Cecilia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南美歌谣。那首歌的调子缓慢而温暖,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条温柔的河流。
林汐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街上传来喧闹声,她的眼泪把Cecilia卫衣的肩膀部分洇湿了一大片。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
说她和Cecilia在酒吧分开,说她喝多了打车回“宿舍”,看到了红砖楼,找到了左边第一间,说门没锁,她倒头就睡。说她以为是自己的宿舍。
然后她说到了那个男人。
她说的时候声音一直在颤抖,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挤出来。Cecilia一言不发地听着,手臂始终环着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卫衣面料传来,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以为我是约好的别的女孩,”林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没有强迫我,他以为我是自愿的。但我是走错了房间,我根本不认识他,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直到早上的时候我才……”
她又说不下去了,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泪。 Cecilia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林汐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在微微绷紧。
“那个混蛋是谁?”
林汐摇了摇头。
“他说了……他说他会承担所有责任,如果我报警或者找学校的话。他不会否认。” Cecilia愣住了,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她皱起眉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这么说了?”
林汐点了点头。
“他还说,如果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他就当作没发生过。他说他不会再出现,也不会跟别人讲。”
Cecilia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缓缓开口:“所以,他不是一个混蛋?”
林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他就是个混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他是个混蛋,但他……”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男人在清晨拿给她一支新牙刷,在她害怕的时候说“我不会否认”,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站在晨光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门。
她想恨他。
她应该恨他。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恨一个在她哭的时候吻掉她眼泪的人。
Cecilia看着她纠结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不管他是不是混蛋,这件事你没有任何错。你喝多了,走错了门,那不是你的错。好吗?”
林汐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Cecilia站起来,拉过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我先给你做点吃的。你吐司要吃烤焦一点的还是软一点的?不管你今天愿不愿意出门,我都去给你买一杯超大杯的珍珠奶茶。波士顿的奶茶虽然比不上纽约的,但至少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她说着打开了冰箱门,开始翻找食材,嘴里继续絮絮叨叨地念着:“我还会做墨西哥卷饼,我外婆教的,正宗程度甩学校食堂那家墨西哥餐一百条街。你吃完之后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一整天的Netflix,谁也不准提任何跟男人有关的话题。”
林汐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巾,看着Cecilia忙碌的背影。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丸子头上,在她忙碌的动作中轻轻晃荡着。那是一幅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温暖的画面,和这个荒诞的清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算是一个不太成功的笑容。 “烤焦一点的,”她小声说。
Cecilia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