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月中旬到十月中旬,波士顿以一种温柔而缓慢的方式进入了秋天。
查尔斯河两岸的枫叶开始变红,阳光不再像盛夏时那样毒辣,而是变成了金黄色,带着凉意斜斜地铺在校园的红砖建筑上。清晨的空气里开始有了落叶和泥土的气息,星巴克的南瓜拿铁成了人手一杯的标准配置。林汐在手机上标记了“来美国整整五十天”的那个周六,拍了一张学校草坪上落满红叶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配文是:“秋天好,我也好。”
她确实好了。
大学的第二个月像是一道分水岭,跨过去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得顺滑起来。她摸清了每栋教学楼之间的最短路径,记住了哪个食堂的沙拉酱最好吃,掌握了在教授语速过快时假装点头实际上在发呆的技术。她加入了心理学系的本科生社团,在第一次例会上认识了一个戴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韩国男生叫俊昊,两人因为都爱看同一部电影而聊了整整四十分钟。她还发现学校附近有一家奶茶店的芋泥波波做得相当正宗,虽然价格是国内的快三倍,但她的信用卡额度显然承受得起。毕竟她爸在她出发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该花的钱不要省,美国那个地方,你也不能太亏待自己”。
她家条件不错。不是那种招摇的富,但足够让她不需要为生活费发愁,足够让她在开学第二周就买齐了所有教授指定的教材而不用去翻二手市场,足够让她在Cecilia生日那天毫无压力地订了一家河景餐厅的位子。父母是做外贸生意的,从小对她的教育理念就是“女孩子要见世面,要有底气”。所以她的性格一直很大方开朗,不是那种怯生生需要被照顾的留学生类型。她在高中谈过两段恋爱,都不长,但也不算草率。她不是那种对性讳莫如深的人,甚至在出国前和朋友聊天时还半开玩笑地说过“到了美国说不定能有一段浪漫的校园恋曲”。
然后开学第二周的周五夜里,她唱了一首跑调到离谱的序曲。
但那件事,她决定让它过去了。
不是忘记,是过去。两者之间有很微妙的差别。“忘记”是否认,是把伤疤藏起来假装不存在,那会在某天出其不意地裂开,流脓,疼得你措手不及。“过去”是承认它发生了,承认它很糟,承认她确实在那天夜里掉了很多眼泪,然后把它放进一个盒子,盖上盖子,放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继续往前走。
Cecilia在她哭完的那个早晨,等她情绪稳定之后,认真地和她聊了一次。Cecilia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帮她梳理了所有的选项。报警、找学校心理健康中心、联系中国学生会寻求帮助、或者什么都不做。每一种选择的利弊Cecilia都列得很清楚,最后往沙发上一靠,对她说了这么一段话:“你需要知道,这里没有人会强迫你选择哪一条路。包括我,包括学校,包括你爸妈。但我要说一句,如果你选择‘什么都不做’,那这个‘什么都不做’必须是你主动做出的选择,而不是你因为害怕而缩回去的借口。你明白我说的区别吗?”
林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第二天她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了学校心理健康中心的号码,预约了一次咨询。她不觉得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她想确认自己的选择是清醒的,不是逃避的。咨询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温和专业,听完整件事之后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抛开所有的羞耻感和自我责备,你内心最深处的第一个情绪是什么?”林汐想了一会儿,说:“委屈。”然后她哭了一会儿,咨询师说“很好,你已经在给自己清创了。”
那之后她更确定了一件事:她不想让这件事定义她。她来美国不是为了成为一个“走错房间的受害者”,她是来上学的,来体验的,来在查尔斯河畔的秋天里好好生活的。所以她开始认真地过自己的生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那张模糊的英俊面孔一起扫进了记忆的角落。虽然偶尔深夜失眠的时候,那张脸还是会从角落里浮出来,带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我记住了”,让她的心跳漏掉半拍。她把这归结为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吃半片褪黑素继续睡。
而Giovanni Graham,正如他在那个清晨承诺的那样,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波士顿大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校园里每天有超过三万个学生在活动,分布在不同的学院、不同的教学楼、不同的食堂和图书馆里。一个人如果想刻意避开另一个人,其实比想象中容易得多。林汐没有刻意去关注冰球队的消息,但食堂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有冰球队的比赛在电视上播放,她会在那些红白相间的队服中间下意识地搜寻某一个号码,但她没看到过。也许看到了她也认不出来,因为她从来没有记过他的号码。她只知道他打冰球,大二,商学院,名字叫Giovanni Graham,美意混血。
而其他信息她并不想知道更多。不知道他的课表,不知道他究竟住哪栋公寓楼的几号房,不知道他平时喜欢去哪个食堂吃饭。这些信息她统统不知道,一切都很好。生活平整得像新英格兰秋天晴朗无云的天幕,没有裂痕,没有意外,没有拐角处猝不及防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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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下午,林汐上完人格心理学的大课,背着包走出教学楼。秋天的阳光温暖地落在她肩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深蓝色的阔腿牛仔裤,头发比刚开学时长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已经褪去了新生的紧绷感,有了在这座城市里扎下根来的松弛。她走在通往图书馆的那条主干道上,两侧的枫树红得正盛,风一吹,几片红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心情很好,甚至想掏出手机拍一张发给妈妈。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大约二十步之外的那个人。Giovanni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着一件敞开的衬衫,背着运动包,显然刚从训练馆出来。他的头发比一个月前看到的时候短了一点,被汗水微微打湿,黑棕卷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秋日的斜阳下几乎变成了一种浅淡的金色。他正侧着头和一个同样高大的黑人队友说话,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应该是在聊什么轻松的话题。
他也看见了她。距离他们在晨光中对视和道别已经隔了一个月,此刻在十月中旬的红叶与斜阳之间,他们又猝不及防地重新站在了同一个画面里。林汐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慌乱地移开目光。她的心跳确实漏掉了半拍,但她控制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让它保持在一个礼貌的、云淡风轻的弧度上。她就那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和看任何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一样,平静而漫不经心。
擦肩而过,她闻到了一股沐浴露的味道,清爽的,带点薄荷味,混着他身上刚运动完的热气。她的余光瞥见他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但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手中的手机亮了屏,Cecilia发来了一条消息:“今晚那个韩国男生约你吃饭了吗?老实交代!”她低头打字回复:“刚下课,没有,别瞎说。”
打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而Giovanni在走出几步之后,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半拍。旁边的队友Marcus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周末派对的事,但他没有在听。他脑海里定格的是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马尾辫在秋风中晃了一下,米白色的毛衣衬得她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完全不认识他,好像一个月前那个蜷缩在他床上哭泣的女孩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他确实按照自己承诺的,没有去找她,没有打听她,甚至刻意避开了心理学系那几栋楼的活动范围。但如果像刚才那样不小心遇见了,他还是想多看一眼。
就一眼。
“嘿,你在听吗?Gio?”Marcus用手肘捅了捅他。
“在听。”
他撒了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