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黑T恤的英俊男子正站在树下,笑眯眯地看着两个被吓得不轻的孩子。
那男子转过头,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树干,笑着说:“树啊树,让你身上睡了两天,多谢收留。”
然后又转过头,向两个孩子深深一躬,说道:“多谢二位相救,不然我游定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脱离那夹子。”说完,他呵呵地笑了起来。
林远有点懵,但话还是听懂了,于是问:“你就是刚才那只黑猫?”
男子微笑了一下,说:“黑猫是我的幻化之身,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希望二位叫我游前辈,别再叫我什么猫啊狗的。‘游定一’是本名,‘逍遥定杆’是江湖上给我起的绰号。”
林晓棠眨眨眼,说:“就是说,你不是那只黑猫喽?”
游定一挠挠头,说:“也可以说是,不过~~~~~算了,不说这个了。二位救我一命,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逍遥定杆必当竭力相报。”
林晓棠又眨眨眼,说:“爸爸和妈妈常说,要乐于助人,不能要人家回报的。”
林远也说:“帮助别人,说声谢谢就可以了。这是爸教的。”
游定一是魔王级人物,俩孩子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失笑。
林远看游定一又在笑,心里更毛了,但身后的妹妹给了他胆量,便壮着胆子问:“游前辈,你笑啥?”
游定一突然心里一惊,觉得林远这孩子好生面熟。
在哪里见过呢?
林远看游定一面色不对,更加害怕,但又不能不说话,便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游前辈?”
游定一笑容忽地一僵。
这眉眼,这握杆时无名指下意识扣紧的弧度……他心头剧震,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袖中手指悄然掐诀,翻开那本无形的《球感录》。
一行字跳入眼帘——果然,是那缕百年未散的魂。这孩子会打球么?如果会,那就教他。如果不会,那更要教他。游定一下定决心,只要这孩子有天赋,就把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他,让他成为新的“台球皇帝”,去打败那个宿敌一杆清。
不过经过百年的转世,这孩子还剩多少球感?
游定一决定和林远打一局。
林远和林晓棠惊讶地看着游定一从背后(或者说是虚空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球台、两根球杆和两个三角框。又看着他铺开球台,摆好球,然后在球台一侧放了块坐垫,示意林远过去。
这是干什么?这变戏法的想干嘛?兄妹俩都很疑惑。
游定一向林远招招手。
“我?”林远指指自己。
游定一点点头:“林远小子,过来。”
林远迟疑地走过去。一半是怕,一半是被妹妹死命拽着。他学着游定一的样子盘腿坐下。这坐垫还是丝绸的,手感不错。这前辈还挺讲究。
游定一看着两个孩子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有些想笑。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心底的欣赏。
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好啊,身上的潜力自己都还没发觉,就让我来帮你把它唤醒吧。
游定一笑一笑,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林远点点头:“这是台球吧?我看村里小卖部有人玩过,好像叫九球?”
游定一差点把血吐在台呢上,还好又咽了回去。努力装出笑容,这可是未来的衣钵传人,不能吓着。
“这~~~这是中式八球。你听过黑八么?”游定一苦笑着问。
两个孩子一起摇头。
“那你肯定不知道怎么打了。我来教你们好不好?”游定一努力作出和蔼的样子。他毕竟是高手,不能乱发脾气。
“好玩么?”林晓棠天真地问。
林远没说话,伸手从三角框里捻起一颗红球。
球体冰凉,却在掌心泛起一丝暖意——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他抬头,绿色台呢铺展至视野尽头,库边如山河边界般清晰。
他忽然觉得,自己打过无数次台球。不是在这乡下泥地,而是在烟雾缭绕的球房,在万人屏息的赛场。
游定一正要开口,却见林远眼神变了。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统治过球台的王者的眼神。
林远俯身,左手架桥,右手握杆——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前停,出杆,延伸。
“啪!”
白球撞上红球,发出一声清脆得近乎傲慢的爆响。红球应声入袋,白球稳稳停在底袋口,像是在等下一个命令。
游定一呼吸一滞。
这一杆,像极了百年前,上海滩那场“八号定魂”的起手式。
这小子经历了百年的时光,还没有忘记球感。
游定一笑眯眯地回答林晓棠:“当然有趣,当然好玩。世界上最好玩的就是黑八了。没有什么能比这更有趣了。不过记住一点——”游定一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黑八是有脾气的。它不能先死,否则全盘皆输。这叫‘八号魔咒’。”
林晓棠眼睛一亮,高兴地叫起来:“那我要学!叔叔你教我好不好?”
游定一笑着说:“当然可以,现在我就教你。”
这时林远也说:“那游前辈,你也教我好么?”
游定一依然笑着:“当然好。来,我先教你什么叫走位。”
说着,他游定一从台边摸出那颗温润的白球,轻轻搁在开球线上。然后说:“林远小子,拿四颗红球出来。”
林远学着样子也拿出一颗红球,想放到台面上。但毕竟是第一次,手一抖,红球便滚了出去,落到了微潮的土地上。
游定一微微一笑,也不看满脸通红的林远,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红球,轻轻放回台面,贴在了白球边上。
林远又拿一颗出来,这次小心多了,但还是哆哆嗦嗦的,放在台面上。
还不太熟练啊。游定一想着。
等摆好了四颗红球,游定一也不多说,俯身架杆,白球轻吻红球侧沿——“啪”一声脆响,红球贴着库边滑出,堪堪擦着底袋袋角停住。
“看见没?球走的路,叫线路;白球撞完停的位置,叫走位。”他抬眼瞥向林远,“你刚才那一抖,就是把线路抖歪了。”
“如果你不想让红球进袋,怎么办呢?”游定一发现自己脾气真好,真有耐心讲基础。以前学球时自己怎么就没耐性呢?
林晓棠一声欢呼:“我知道!”说着一只手指按着红球,想把红球捅进袋里。
游定一强忍着没吐血,说:“落杆无悔,球杆碰到球就不能改了。”
林晓棠红着脸把手缩了回来。
这时林远拿起球杆,林远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扣成凤眼架桥,球杆稳稳搭上。前停半秒,出杆——
“啪!”
白球笔直撞开一颗红球,余势未消,又轻轻贴上另一颗,随即稳稳停住,连一丝旋转都没带。
游定一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练出来的手感,是刻在骨子里的“控球本能”。
他嘴角笑意更深,心里却翻起惊涛:百年转世,这小子竟还记得怎么让白球听话。
游定一一声长笑,说:“没错。这叫做K球(撞球)。原来红球只有一条路,现在你给它创造了新的可能性。”
说完,游定一拿出几个红球,摆了一通之后说:“一杆好球,不是看打进多少球,而是看有没有‘叫位’。”
他指了指台面,“想一杆清台?先学会让白球替你跑位。球不跑到位,你手里的杆就是根烧火棍。”游定一抬起头,看着两个孩子一脸懵懂的表情,心想:当启蒙教练真他娘累。
游定一拈起球杆,俯身一停,白球斜撞库边,落袋前竟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滚进中袋。
“这叫加塞。左塞拐左,右塞拐右。球不是死的,是活的——你让它往哪拐,它就往哪拐。”
他回头,冲两个孩子挑挑眉,“当然,现在教你们还早。先学会让白球听你话再说。”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黑白红的世界总是让人流连忘返。
游定一抬头看看天,说:“二位,天快黑了,你们也该回家了。要是感兴趣继续学,明天早上8点,我还在这里等你们。那条狗是你们养的吧?”
林晓棠点点头。
游定一招招手,阿扁就乖乖地跑了过来。“回去吧,明天再来找我吧。”说完,消失不见。那精致的球台和球杆也一并消失了。
两个孩子对看一眼,向山下走去。
突然,游定一又凭空冒了出来,笑嘻嘻地说:“这件事可别跟你爸妈说啊。尤其是你爸,他当年……可是吃过‘八号魔球’的亏的。”
两个孩子点点头。于是游前辈再次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