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林建平也没问他们这一下午都干什么了。孩子么，留点自由空间吧。
周淑仪已经把饭菜都摆在院子里的折叠桌上了。丈夫的冰啤酒也开好了。村子里的人们依然恪守着“日落而息”的习惯，毕竟晚上刷短视频也得充电，晚饭必须在天黑前吃完，省电。
周淑仪慈祥地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心里不由燃起一股欣慰。她是典型的劳动妇女，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嫁了个有编制的教师，最高兴的就是有这么一对龙凤胎。哪个当妈的不稀罕自家孩子呢。
可林远满脑子却都是黑白红。
他看看正在慢悠悠品着啤酒的父亲，问道：“爸，台球好玩么？”
台球？林建平一愣，放下酒杯：“你问这个干嘛？”
林远心里一慌，撒了个谎：“没什么，我看山那边有两个人打球，觉得挺酷的，就问问您~”
林建平眉头立刻拧紧了，脸色沉了下来：“台球？那玩意儿能好玩？记住了，儿子，离那东西远点，那不是正经人玩的。”
林远吓了一跳，忙低头扒饭。
林建平叹了口气，猛灌了一口啤酒：“那东西，邪性。民间都叫它‘八号魔咒’。当年我一同学，脑子好使得很，就因为迷上了台球，天天泡在球房里，学习给荒废了，最后连个二本都没考上，现在还在镇上给人看大门呢。”
“现在这年头，大学生满大街都是，送外卖都得本科起步。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将来连个正经厂子都进不去，只能去台球厅当个混混，那我这辈子教书还有啥意义？”
说着，他狠狠瞪了林远一眼。
八号魔咒？那不就是游前辈提到的那个雅称吗？林远有点懵，决定明天再问。
林晓棠可不管，嘟着嘴说：“爸，为什么说台球害人啊？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还能锻炼身体呢。”
林建平又叹了口气，挥挥手：“你们也不大懂。现在这社会，没学历寸步难行。你爸我当年要是再努力一点，也不至于窝在这个小村子里当个教书匠。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考大学！考个好大学！ 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林晓棠惊讶地捂住嘴：“爸，那你会打台球吗？”
林建平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吃饭。那表情，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晚上，林建平在客厅里备课，准备下学期的公开课。林晓棠拉着妈妈到院子里，好奇地问：“妈，爸怎么这么恨台球啊？他不会打吗？”
周淑仪叹了口气：“谁说你爸不会？他当年可是镇中学台球队的种子选手。可就是太痴迷了，把高考给耽误了，最后只能读了个师专，分到这儿来了。要不是那颗‘八号魔球’勾走了他的魂，你爸说不定早就在县重点中学当主任了。 可别再让那八号魔咒，把咱儿子的前途给勾走了。”摇摇头，进屋去给两个孩子整理明天穿的衣服。
林远一向睡得早，但这会儿他躺在床上，满脑子却都是那颗滚动的白球。
扎实的缩杆，轻灵的加塞，底袋的高杆，中袋的翻袋……
林远在梦里，正在和不知名的对手对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远就醒了。他想去跟游定一学球。父亲的话让他有些不以为然，不就是打个球么，能怎样？
他随便编了个要去晨跑的理由，溜出了家门。林建平还是很支持他锻炼身体的。
到了山上，林远却吃惊地发现，游定一比他来得更早。那个穿着黑T恤的男人正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放在嘴边吹着。
那不是笛子，是箫。但林远分不清。
箫声悠远婉转，林远觉得很好听，便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静静地等着。
游定一早就看见他了。毕竟站得高看得远，毕竟他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鬼”。但他还是自顾自地吹着，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林远就在树下静静地等着。
现在已经九点半了。林远是七点半来的，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但他依旧静静地听着，眼神专注，没有一丝不耐烦。
游定一其实早就吹不下去了。
他已经吹了两个多小时了，神仙也口干舌燥啊。这年头的天气比以前热多了，他这身黑T恤穿着都捂得慌。他心里暗骂：这小子定力可以啊，我要是再不下来，自己都要中暑了。
于是游定一收了箫，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林远却神清爽爽，一点也看不出枯坐了两个小时的疲惫。
游定一不禁高看了这小子一眼，干咳一声，说道：“林远，来啦。”
林远站起身：“游前辈，早。”
“你妹妹呢？”
“晓棠跟妈去镇上逛超市了。”
“呵呵~~~”游定一心里松了口气，没那小丫头捣乱，正好清净。
他像变戏法似的拿出那张折叠球台，“哗”地一声铺在地上，摆好三角框，坐下说：“昨天都学什么了？”
林远学着游定一的样子盘腿坐下，说：“昨天学了出杆、加塞，还有K球。”
游定一“哦”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发虚。实际上他昨天教得随性，早忘了具体教了哪些术语。由此可见，神仙的记性也不一定好。
“什么是布局呢？”游定一清了清嗓子，开始现编，“就是开局时，黑白双方初步划分一下自己的势力范围。昨天我说过怎么判定胜负么？”
林远摇摇头。
“那我现在说也不晚。” 游定一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随手一杆，白球“啪”地撞开三角框，红球四散，一颗直奔底袋。
“中式八球，讲的是个次序。开局炸散，中盘清完自己那一半，最后拿黑八收工。”他用杆尖点了点台面，“不是谁进得多谁赢，是谁先把黑八送进袋，谁才是爷。明白么？”
林远点点头。这逻辑跟他玩的手游差不多。
这小子悟性不错。游定一暗暗点头。比他当年那个笨徒弟强多了。想当年教那个徒弟什么是“中杆”都要解释半天。早知道当年在北平开个台球培训班，说不定早就发财了。
游定一定定神，继续说：““今天我们来学几个基础的杆法组合，也就是你们现在人说的‘基本套路’。什么时候缩杆、什么时候加塞，都有个大致章法。。我先给你摆一下~~~~”
越摆，游定一越惊讶。
这小子的记忆力简直逆天。每个动作、每种力度的配合，从不用教第三遍。甚至半小时前摆过的“缩杆接清”，过了这么久，还能毫厘不差地复刻出来。殊为不易。
于是游定一决定临时变招，在刚才的定式基础上加了一个“低杆左塞”，想看看林远的临场应变。
天底下记忆力好的人有的是，但能被称为天才的，是那些能在变化中做出最优解的人。台球桌上瞬息万变，定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远盯着那颗白球，只思考了十几秒，便俯身出杆。
“啪！”
白球精准地撞开红球，随后向后缩回，不仅避开了障碍球，还完美地停在了下一颗球的进攻点位上。
游定一看着这一杆，眼里的惊讶掩饰不住。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逍遥杆”。
这时，林远抬起头，对游定一说：“游前辈，我爸不喜欢我学台球。”
游定一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为什么？”
“我爸说现在大学生都不好找工作，要是考不上大学，连送外卖都没人要。他说学台球会玩物丧志，耽误考学。”
游定一叹了口气，收起球杆，看着林远说：“玩物丧志，是这个理，也不是这个理。”
林远点点头：“但我觉得台球很有意思。我想学下去。我想问您，怎么才能不辜负我爸的期望？”
游定一轻轻拂去台呢上的巧粉灰，语重心长道：“台球，也是一种道。但现在说了你也不明白。你要记住，不要因为台球而丢了书本。你爸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这年头，没学历，你连球房的门槛都迈不进去——”这年头，没学历，你连给球房擦台呢的资格都没有。听说城里新开的连锁店，招个摆球的都要大专文凭——可笑不可笑？” 只有站稳了脚跟，你才有资格在球桌上，定乾坤。”
林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反复练习刚才那杆球的姿势。
游定一暗暗叹了口气，看着远方升起的袅袅炊烟，心里想：这世道，百年前看家世，百年后看学历。这小子，任重道远啊。
“那就好。”游定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别让你爸失望。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别为了台球荒废了学业。”
林远点点头，依旧沉浸在球感里。
游定一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时代变了，八号魔咒依旧，只是人心更浮躁了。但愿这孩子，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