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平发现这几天儿子有些不对劲。
林远天刚蒙蒙亮就出门，擦黑才回来。吃饭时木木怔怔，问三句答一句，夜里睡得也比往常早。
这是怎么回事？林建平想知道。
掌灯时分，林家小院。
林建平坐在折叠椅上，慢悠悠品着冰啤酒，目光落在狼吞虎咽的儿子身上。放下酒杯，他开口：“小远，这几天上哪玩去了？”
林远一愣：“到山上去了。”
林建平皱了皱眉，余光扫过一旁的林晓棠。小丫头穿着新裙子，正兴奋地跟周淑仪念叨镇上新开的奶茶店。
今天去赶集，周淑仪给她挑了个粉色小猫造型的转笔刀，小丫头爱不释手，一路上都在捏着那只“小猫”的耳朵转铅笔，木屑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林建平心里一酸，家里条件还是差了些，一件新衣裳就能让孩子高兴成这样。思绪一转，又落回儿子身上。
“那山上有什么好玩的？给爸讲讲。”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山上……也没什么，就是散散步，呼吸点新鲜空气……”林远撒了个谎。
林建平沉默。林远心里发虚，放下饭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林远，”林建平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找人打台球去了？”
这一句像颗炸球，把林远炸得张口结舌：“您……您怎么……”脑子里一片空白，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今早我悄悄跟在你后面。”林建平叹了口气，“知道这样不好，可我不跟着，心里不踏实。”
林远一肚子恐慌，拿筷子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唉。”林建平长叹一声，“那个穿黑T恤的，是谁？”
林远猛地想起游定一的交代——若有人问起，便说是一位姓游的前辈。他稳住心神，答道：“他姓游，我叫他游前辈。”话说出口，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方才一紧张，险些漏了“游”字。
“姓游？”林建平沉吟。这方圆百里，他从未听过哪位台球高手姓游。这游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他是哪里人？”林建平追问。
林远答不上来。总不能说是天上来的吧。况且游定一自己，恐怕也记不清祖籍何处了。
林建平换了问法：“他天天教你什么？”
“台球。”林远老实回答。
林建平一愣，有点哭笑不得：“我是问你，他教你台球的什么东西？”
“先教了术语，然后是杆法组合。这几天没教新的，主要陪我练开球和开局后的应对。”林远一五一十地说。
林建平心头一紧。什么不靠谱的人，一上来就教孩子杆法组合？他当年也是校队出来的，深知学球最忌先学死套路——一旦思维被框死，这孩子在台球上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可转念一想，这才几天？这么多杆法，小远就练熟了？不可能。当年自己摸透这些，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他虽恨台球误人，但若儿子真有这块料，他也不愿耽误。
思来想去，林建平决定——先看看林远的斤两。
他起身进屋，不多时搬出一张折叠式中式八球台，支在小院中央，又取来两根球杆和一个三角框。
林远愣住了。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要没收手机？他打了个哆嗦——小时候调皮，没少被父亲罚抄课文、禁玩手机，至今还有心理阴影。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心跳加速。
林建平打开三角框，熟练地码好球阵。那颗泛着幽光的黑八静卧中心，像一只沉睡的兽。林远胸口一阵滚烫——那是属于台球的、无法抑制的激动。
“啪！”
林建平将球杆抛给林远，自己拈起白球，一记干脆的炸球，三角框应声四散。一颗全色球滚入底袋——开球有球进，选择权归他。
他不再多言，俯身连打。高杆跟进，低杆缩回，翻袋借力，不过五六杆，台面右侧的五颗全色球已被清扫一空。最后一杆，他故意将白球叫到中袋口，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障碍。
“该你了。”林建平声音低沉。
林远眼神一凝。没有慌，也没有犹豫。他学着游定一的样子，凤眼架桥，前停半秒，出杆——
“啪！”
白球精准吻上贴库的全色球，借着低杆的旋转，划出一道极小的弧线，稳稳停在下一颗球的进攻线上。
父子俩一守一攻，出杆极快。林建平杆法老辣，经验十足；林远走位流畅，甚至能在父球走位偏差时，临时微调杆法补救。
打到第十杆，林建平忽然停了。
台面上，两人各剩两颗球。论数量，旗鼓相当。但林远的每一次停位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而自己的走位已经出现了两次勉强。
他盯着左上角那颗被自己做成“斯诺克”的全色球，沉声问：“这个双库解球的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林远摸摸头：“您上次脱杆，白球停这儿。我想着如果从这边打，借一下库边反弹，刚好能踢到……”
林建平没说话，默默清空台面，重新摆球，再一次做障碍。林远俯身，再次从容化解。
周淑仪和晓棠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她们怕林建平突然发火，更怕这台球再一次毁了这个家。
可出乎意料，林建平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得意，而是某种复杂的释然。
这小子……不是瞎打，是真有天赋。那杆法里的从容，那走位里的预判，依稀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却又比那时的自己更干净、更通透。
但随即，那股熟悉的涩意又漫上心头。
他恨台球吗？
他恨的是当年那个为了台球荒废学业、最终碌碌无为的自己。天赋若不用在正路上，便是祸根。
他得去找那个“游前辈”谈谈。
如果林远真能在台球上走出一条路，他倾尽所有也支持。
如果不能，那就趁早断了念想，老老实实读书，绝不能再走自己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