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建平便带着林远上了山。他对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游前辈，实在是好奇得很。短短十天，竟能把一个对台球一窍不通的毛头小子教得有模有样，此人究竟有何等手段？
山路蜿蜒，远远便瞧见逍遥定杆坐在老槐树的枝桠上，一袭黑衣，手里正转着那根仿佛永远不离身的球杆——日光下，杆头那块巧粉蓝得晃眼。
“爸，那在树上转杆的就是游前辈。”林远扯了扯父亲的手。
游定一轻巧地从树上跳下，落地没半点声响，站在林建平面前，微微一笑：“林老师，久仰。”
林建平心头微凛。这人竟知道自己的职业。他压下眼底的一丝不爽——谁家前辈见面还坐在树上？但礼数终究不能废，他便摆摆手道：“我家这小子淘气，这几日多蒙游前辈指点。林某特来道个谢。”
“哪里话。”游定一摆摆手，语气谦和却透着疏离，“不过是见这孩子骨子里有股灵气，便教了些粗浅皮毛。听闻林老师当年也是镇中学的一把好手，游某这点微末伎俩，也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林建平闻言，心头的芥蒂消了一半。他直奔主题：“不知游前辈老家哪儿的？怎会流落至此，结识我这小儿？”
游定一神色不变，淡然道：“沪上人氏。六岁离乡，口音早改了。”说着，他袖口一甩，那张折叠球台便已铺展在地，绿呢如茵。“林老师今日来访，无非是想验验游某的成色，够不够格做这孩子的师父。请。”
林建平不再多言，径直坐下。他心里存着几分轻视——再强的野路子，能强过科班底子？
游定一却暗道侥幸。若是再问下去，问他上海有哪些名胜，他除了“外滩”二字，恐怕真要露馅。赶紧打球，打球最实在。他在山上枯守百年，那些老对手早打遍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一杆清”的后人送上门，正愁没借口切磋。
“请林老师开球。”逍遥定杆做足了礼数。
林建平也不客气，抄起白球。“啪！”一声脆响，炸球有力，三角框应声而散，一颗蓝色全色球应声入袋。开球有进，选择权归他。
他俯身连打，高杆跟进，低杆缩回，动作虽略显生疏，但杆法老辣，五六杆过后，台面右侧的全色球已去大半。最后一杆，他故意将白球叫至中袋口，封住了底角的进攻线路。
林远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对抗赛，那股子火药味，比独自练球刺激百倍。
然而，打了十来杆后，林建平额角已见了汗。他发现自己虽然进球爽利，但走位总差那么一丝。上一杆本该炸开左上角的球堆，却因角度稍偏，反倒把白球叫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更要命的是，逍遥定杆那边看似随意的一杆，竟把花色球牢牢锁在了库边，让他进退两难。
再看游定一，他不急不躁，每一杆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明明有机会一杆清台，他却偏要绕个弯子，把球型做得更复杂，像是故意留个破绽，又在破绽里藏了杀招，仿佛不是在打球，而是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林远只觉得那些杆法看似平平无奇，可落在台面上，却处处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又七八杆，林建平已是强弩之末。他试图做一杆高难度的翻袋挽回局面，白球却鬼使神差地撞库弹出，连目标球边都没沾到。而逍遥定杆抓住机会，一记低杆左塞，白球贴库滑行，精准地将最后一颗关键的障碍球撞开，顺势叫到了黑八的进攻位。
林建平盯着台面，长叹一声，放下了球杆。自己引以为傲的“势大力沉”，在对方这种滴水不漏的控球面前，竟显得如此粗糙。
游定一并未乘胜追击去打黑八，只是静静地收起了球杆，脸上无悲无喜。
“游前辈这杆法……”林建平沉声问道，“为何从未在江湖上听过？以您的实力，即便是职业队的‘金牌教练’，也不过如此吧？”
游定一淡淡一笑，避重就轻：“虚名而已。游某闲散惯了，无意涉足名利场。至于职业选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百年沉淀的傲然，“若我真想下场，这世上所谓的冠军，也就是手拿把掐的事。”
这话狂，却狂得有底气。林建平回想刚才的对局，每一杆都打在心窝上，让自己攻不成守不就。这种境界，他闻所未闻。
他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游前辈，您看林远这孩子，底子如何？”
游定一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我刚才那场球，厉害在哪里？”
“控球入微，算路深远。”林建平心服口服。
游定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正在擦拭球杆的林远，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凝重，甚至是……惧意。
“我怕。”他低声道。
“怕？”林建平不解。打球的人谁不怕输？
“我怕久胜必败，怕这手感生了锈。”游定一轻声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能让我感到‘怕’的对手了。”
他忽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林建平，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不远处的林远听见：
“林建平，给我这孩子十年。”
林建平浑身一震。
“十年之后，我还你一个站在世界之巅的台球天王。”
山风骤停，林建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差点站立不稳。天王？世界之巅？这牛皮吹得太大，可看着游定一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他却鬼使神差地，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