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隅宁】
次日早自习,温隅宁刚踏进三班教室,细碎哄笑声立刻铺天盖地涌过来。
教室后黑板用粗重白色粉笔写着八个刺眼大字:温隅宁倒贴穷小子,箭头笔直指向第三排顾知予的座位。
顾知予安静站在讲台前,单手握住黑板擦,一下一下缓慢擦拭黑板上的恶意字迹。
漫天粉笔灰铺满他整件校服袖子,他眉眼平稳沉静,半分波澜都不曾显露。
课间操全班返回教室,黑板再次被人恶意涂鸦,字迹比早上更加粗重扎眼:穷鬼配富婆,三班真热闹,箭头牢牢钉在顾知予桌位上方。
教室瞬间死寂,有学生憋不住轻笑一声,又慌忙捂住嘴掐断声响。
顾知予一言不发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反复擦拭三遍,漫天粉笔灰呛得他低低干咳两声。
周昊路过他桌旁,沉默将自己满满一杯温水放在桌角,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径直回到前排座位。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温隅宁起身径直走到黑板前,拿起抹布反复蹭掉黑板残留的粉笔印,直到板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痕迹,才缓步走回自己座位。
途经顾知予身侧时,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目不斜视。
晚自习课间,温隅宁抱着全班作业本从教务处折返,刚走到走廊拐角,就撞见林嘉宜拦在顾知予身前。
林嘉宜双手捧着粉色烫金信封,直直递到少年面前,眼神执拗不肯退让半步。
顾知予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语气平淡无波,像在推脱一杯无关紧要的白水:
“抱歉,现阶段我无心顾及这些。”
他没有触碰那封情书,侧身绕开林嘉宜,径直离开走廊。
林嘉宜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温隅宁刻意放慢脚步,将这一幕完整尽收眼底,默默绕开两人,安静走回教室。
放学后,她刻意避开人潮拥挤的主校门,走教学楼后方潮湿窄巷去往惠民超市。
巷子墙壁长满湿滑青苔,空气混杂桂花淡香与泥土潮湿气息。
仓库铁皮门虚掩一道窄缝,昏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温隅宁没有直接推门,侧身贴紧窗户边缘向内观望。
顾知予蹲在货架底层,背对着门口,正小心翼翼把一张泛黄报纸剪报,规整放进墨绿色铁皮盒中。
盒盖半敞,里面所有物件清晰落入她眼底。
最上层整齐码放一沓山区助学剪报,头版印着《等待一双手》黑白照片;第二层堆满皱巴巴的助学金申请表、电子厂夜班考勤打卡纸;盒子最底部压着几页手写物资清单,字迹紧凑拥挤,笔尖用力戳出深浅不一的纸面凹痕。
清单末尾一行数字被铅笔反复描摹,边角早已被指腹摩挲得发毛,那是他日复一日辛苦攒下的全部积蓄总额。
顾知予合上铁皮盒盖子时,指尖在盒盖内侧停留半秒,距离太远看不清内里文字,可温隅宁笃定,那行字迹下笔必然极重。
她不愿上前打扰,放轻脚步安静转身离开巷子。
入夜回家,客厅灯光亮得刺眼。
母亲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温隅宁记录各地村落资料的蓝色笔记本,纸页边缘被指甲掐出深深月牙印。
母亲抬眼看向她,语气冷硬没有转圜余地:
“以后离那个姓顾的男生远一点。下周周家晚宴,你父亲会当众敲定你们两人的订婚日期。”
温隅宁垂眸看向摊开的笔记本,轻声反问:
“如果我不去参加这场晚宴?”
母亲端起桌上玻璃杯,一字一句砸向她:
“那温氏集团下个月资金链,直接断裂。”
温隅宁没有继续争辩,安静转身上楼。
关紧卧室房门的瞬间,她才松开死死攥紧的手掌,指节上一圈清晰泛白的压痕。
她拉开书桌抽屉,翻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到夹着白水沟相关资料的页面,将纸页完整摊平,指尖沿着黑白照片里漏风破旧教室的轮廓慢慢描摹。
父亲书房书柜深处,也压着一张完全相同的报纸剪报;方才超市仓库铁皮盒里,同样存放着这张报纸。
三张一模一样的剪报,牵扯起三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
她不清楚父亲多年收藏这份报纸的缘由,也不懂顾知予拼命熬夜打工攒钱,一心奔赴白水沟的执念从何而来。
可她骤然清晰意识到,白水沟从来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次日清晨,温隅宁比全班所有人来得都早。
教室大半座位空荡,顾知予的座位尚且无人,桌角却提前摆好一杯热水,杯壁升腾温热白雾,触手滚烫。
她落座翻开语文课本,扉页那句 “不用怕” 旁边,多了一行新增铅笔小字,笔迹轻薄,铅笔碎屑还粘在纸面,明显是刚写上去没多久。
白水沟,我也去。
温隅宁盯着这行字久久回不过神。
昨天她仅仅在仓库附近随口提起一次白水沟,他便牢牢记住,甚至连夜写下这句话,悄悄放进她的课本之中。
整整一天,顾知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也没有主动上前搭话。
下午放学铃一响,顾知予提前起身离开教室,铝饭盒随意塞进桌肚,书包拉链都没拉严实,走得仓促匆忙。
周昊拎着刚出锅的热包子快步追上独自站在走廊的温隅宁,腮帮子塞满食物,说话含糊不清:
“你们俩是不是闹矛盾了?一整天零交流。”
温隅宁淡淡开口:
“没有。”
周昊识趣不再追问,晃晃悠悠独自走远。
十一月末穿堂寒风刺骨,冷风顺着校服领口钻进去,冻得人浑身发抖。
温隅宁将双手缩进过长的校服袖子,指尖完全藏进布料深处。袖口还残留着昨日替他处理虎口伤口时蹭上的淡红血迹,她刻意没有清洗,藏在布料之下,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