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予】
放学铃声刚落下,顾知予第一个起身冲出教室,掌心攥着铝饭盒,书包拉链敞开大半,脚步急促飞快。
温隅宁隔着十几步距离,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背影拐进惠民超市侧边潮湿窄巷,铁皮门吱呀一声关上。
她心底藏着无数疑问,迫切想要弄明白,这个当众拒绝情书、连一片创可贴都舍不得浪费的少年,每天放学后执意躲进偏僻仓库,到底在默默筹划什么。
铁皮门依旧留着一道窄缝,仓库内部突然传来重物倾倒的巨大响动。
温隅宁快步凑近门缝向内望去,一箱矿泉水歪倒在地,塑料水瓶散落满地。
顾知予跪在货架旁,左手虎口撕开一道翻皮深口,鲜红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在水泥地面积出一小滩暗红血渍。
他右手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开学那日被赵磊踩烂撕碎的助学金申请表。
听见门外细微动静,顾知予猛地抬头,第一时间将受伤的左手死死背到身后,溢出的血渍蹭脏整件校服下摆。
顾知予语气冷硬,带着刻意疏离:
“仓库门风吹开的,不用你管。”
温隅宁直接蹲下身,从书包侧袋翻出便携湿巾与一整板创可贴,抬下巴直视他,语气不容拒绝:
“手伸出来。”
顾知予抿紧薄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温隅宁淡淡开口倒计时:
“三秒钟。不伸出来,我就喊校内巡逻保安,举报你私自占用超市仓库囤积物资。”
顾知予漆黑瞳孔里第一次翻涌清晰复杂情绪,僵持几秒后,缓缓递出受伤的左手。
虎口伤口皮肉外翻,血珠不停往外渗透。
温隅宁拆开湿巾擦拭伤口周边污血,他浑身紧绷,脊背绷成一张硬弓,自始至终没有缩回手掌半步。
温隅宁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出声询问:
“平时兼职干活,总这么受伤?”
顾知予低声回应:
“习惯了。”
“不去诊所缝合包扎?”
“缝合一次三百块,舍不得花。”
温隅宁撕开创可贴牢牢贴紧伤口创面,反复按压边缘加固贴合,指尖不小心触碰到破损皮肉,顾知予倒吸一口冷气。
温隅宁抬眼看向他:
“很疼?”
顾知予耳根微微泛红,刻意掩饰痛感:
“只是湿巾擦上去发凉而已。”
她将剩余两片全新创可贴塞进他校服口袋,视线不经意扫到货架角落那只墨绿色铁皮盒,盒盖依旧半敞。
温隅宁顺势蹲下身,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铁皮盒敞开夹层上,最上面那张《等待一双手》剪报,边缘被反复折叠摩挲得发白起毛。
下方整齐压着一沓物资规划清单,钢笔字迹写得密密麻麻,每一行末尾都细致标注物资单价与采购数量。
她的目光定格在清单最末尾一行,字迹轻淡,像是只写给自己看的备注:保温壶缺口已补,棉被待确认。
一行细碎清晰的规划,是他奔赴白水沟完整进度台账,从未打算展露给任何人知晓。
盒盖内侧,圆珠笔用力刻下一行深深字迹:等有能力了。
温隅宁轻声发问:
“等什么?”
顾知予浑身瞬间僵硬,伸手猛地扣紧铁皮盒,金属卡扣碰撞发出刺耳脆响。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她沉下声音,语气带着浓烈防备:
“别碰。”
“你拼命攒钱,就是为了白水沟?还差多少积蓄?”
顾知予沉默两秒,如实报出数字:
“一万三千。攒够两万,我就动身前往白水沟。”
温隅宁缓缓站起身,叮嘱道:
“干活多留心防护,白水沟还等着你过去。”
仓库暗处飘来他极轻的自语,分不清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听:
“原来创可贴,也不是随便就能省下来的东西。”
温隅宁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回应,径直走向铁皮门外。
铁皮门合拢瞬间,晚风灌进整条巷口,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她缓步走出几步,心底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方才全程对峙,她只顾强硬逼他处理伤口,从头到尾没有轻声问过一句疼不疼,他也从未主动吐露过半分痛楚。
走出巷子没多远,梧桐树下阴影里忽然走出一道人影。
林嘉宜斜靠树干转着黑色水笔,看见温隅宁独自走出巷子,把笔夹到耳后,目光直白落在她脸上。
林嘉宜开口询问:
“他在仓库里面?”
温隅宁点头应声:
“嗯。”
“那只墨绿色铁皮盒,我半年前就看见了。他一张张裁剪报纸压得平整收纳,那时候我就清楚,他早晚要动身去白水沟。”
林嘉宜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你多陪陪他吧,他一个人硬扛所有事情太久了。”
温隅宁压下心底疑惑,直白问出藏了许久的问题:
“你明明喜欢他,为什么反倒劝我主动靠近?”
“我分得清界限。他眼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林嘉宜往前踏出两步,又回头补充,“但你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完全不同。”
话音落下,林嘉宜转身离开,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温隅宁没有停留,径直返回家中。
次日清晨走进教室,靠窗第三排桌角摆着一杯滚烫热水,白雾袅袅升腾。水杯旁压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字迹清瘦利落,和课本扉页那句不用怕出自同一人之手。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别来。
温隅宁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指尖触到一颗全新薄荷糖,透明糖纸和开学那日凭空出现在她口袋里的那颗完全一致。翻转糖纸背面,极细笔尖写着两个小字:早饭。
她唇角慢慢弯起柔和弧度。
拿起随身钢笔,在纸条 “别来” 二字旁,认真写下三个字:我偏要。
写完将纸条重新仔细对折,悄悄放回他桌角摊开的课本夹层,没有留下任何署名,一如当初他偷偷给她留字的模样。
她不清楚他什么时候翻开课本看见这句话,可心底笃定,他一定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