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隅宁】
我挤开哄笑围观的人群,一把从女生手里抽走那两页写满心事的情书,指尖攥紧信纸褶皱。
走廊瞬间死寂,几道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信件是写给我的,代为保管,没必要拿出来传阅取笑。”
几个女生脸色一白,嘀嘀咕咕往后缩。
“她凭什么替顾知予出头?温家跟周家都要订婚了,还跟穷小子走那么近。”
周昊叼着苹果从人群后头冲出来,咔嚓咬碎果肉,嗓门抬得老高。
“闲得没事嚼舌根是吧?再乱传我直接找班主任调监控。”
人群哄散大半,我余光斜斜扫向教室门口。
顾知予就靠在门框边,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在我和信纸之间,眼底藏着我读不透的复杂情绪。
我把信纸整齐对折塞进校服口袋,抬脚往教室走,路过他身侧时刻意放慢脚步。
“刚才那些闲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垂着眼,手指死死捏着黑色水笔,笔杆被攥出一道发白指印。
“与你无关,不用多管。”
“怎么会无关。” 我停下脚步,侧身正对他,“他们拿家境、婚约踩你,我看不惯。”
“温隅宁,”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掠过一层浅淡落寞,“你替我出头,旁人只会说你自降身份,回头拿温氏的生意拿捏你母亲。”
这话像一块冷冰砸在我心口,刚才挺身而出的底气瞬间散了大半。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上课铃尖锐响起,走廊所有人匆匆往教室涌,我们之间那半句辩解被喧闹人声彻底吞没。
晚自习整节课我都坐立难安,视线不受控制往斜前方飘。
顾知予的后背单薄,洗褪色校服领口露出一点淡红擦伤,是白天搬货留下的新伤。
桌角摊着林嘉塞给他的情书信封,他没有拆开,只用草稿纸写了一行简短回绝的话。
下课铃一响,林嘉快步堵在他课桌前,指尖攥紧衣角,眼眶泛着一层薄红。
“我写了那么久,你哪怕看一眼再拒绝行不行?”
周围男生立刻围上来起哄,口哨声此起彼伏。
“哟,又来送情书啦,这次能不能给我们念念里面情话?”
“人家富家小姐都在旁边看着,他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哄笑声刺耳,我下意识起身想上前,周昊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别过去,越凑上去流言传得越凶。”
我挣开他的手,脚步顿在过道中间。
顾知置放在桌面的笔骤然停住,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深墨圆点。
他抬眼,视线直直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短短一秒又飞快垂下,像是怕被旁人捕捉到分毫对视的痕迹。
林嘉把情书留在他课本夹层,转身红着眼跑出走廊。
人群散干净,我走到他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课桌边缘。
“你不用刻意躲我。”
“不是躲。” 他合上习题册,书页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我只是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麻烦从来不是我造成的。” 我声音放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我和你。”
他没有接话,抓起帆布包快步走出教室,铝饭盒撞击桌腿发出闷响。
我低头看向他摊开的草稿纸,纸上除了回绝林嘉的短句,边角还有一行极淡铅笔字:白水沟物资还差一批彩笔。
晚自习结束,我绕开主校门往惠民仓库窄巷走,潮湿青苔沾湿帆布鞋鞋底,空气裹着桂花淡香。
仓库铁皮门虚掩一条缝隙,昏黄灯泡从里头漏出来。
我脚步放轻贴在墙沿往里看,顾知予蹲在货架底层,正把一沓山区孩童手绘图画塞进墨绿色铁皮盒。
盒盖半开,最上层是那张《等待一双手》黑白剪报,底下码着磨损考勤卡、密密麻麻物资清单。
清单末尾一行铅笔字被反复描得发黑:保温壶缺口已补,棉被待确认。
我站在巷口看了许久,直到他合上铁皮盒锁扣,才转身往家走。
手机弹出母亲消息,周家晚宴时间再次敲定,这周就要商量订婚细节。
我指尖狠狠攥紧屏幕,直接长按删除对话框,半个字都懒得回复。
回到房间,书桌抽屉最内层锁着薄荷糖、上次他递来的纸条,还有那张画着白水教室草稿纸。
我把林嘉的情书拿出来平铺在桌面,指尖描摹纸上密密麻麻字迹,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林嘉敢大大方方表露心意,可我连一句直白的关心都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
次日早自习,我刚踏进教室,后排女生的碎语立刻钻进耳朵。
“昨天走廊那件事传遍整栋楼,都说温隅宁故意当众维护顾知予,就是跟周家婚约作对。”
“她妈要是知道,肯定要断了她所有零花钱,温氏还得靠周家周转。”
我拉开椅子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袋里那支浅蓝色钢笔。
前排顾知予脊背挺得笔直,全程没有回头,右手反复滚动一截断裂铅笔芯,滚来滚去,不肯侧过半分视线。
课间操排队,我刻意站到他斜后方,隔着两排同学,能清晰看见他后颈那道淡红擦伤。
赵磊带着跟班从队伍侧边路过,压低声音嗤笑。“穷小子还真有人护着,等温家跟周家联姻,看谁还搭理你。”
顾知予滚动铅笔的动作骤然停下,指节死死攥紧笔杆,指腹泛白。
我往前踏出一步,正要开口,班主任从操场另一侧走过来,赵磊几人瞬间收敛笑意,低头安分排队。
操结束回教室,我快步追上他的脚步,并排走在走廊。
“赵磊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会因为婚约疏远你。”
他脚步顿住,侧身看向走廊窗台,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你母亲不会放过我的,周家也不会容忍我们来往。”
“我能跟母亲对抗到底。”
“对抗的代价是温氏资金链断裂,你赌得起,我赌不起。”
说完他加快脚步,径直走回教室,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走廊穿堂风卷着梧桐落叶落在脚边,凉意顺着裤脚往上窜。
午休教室大半人趴桌睡觉,安静得只剩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
我抱着全班作业本从办公室折返,刚拐过走廊拐角,又撞见林嘉拦在顾知予身前。
粉色烫金信封递到他胸口,林嘉眼眶通红,语气执拗。
“这次我不会收回,你哪怕收起来再丢也好。”
顾知予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发白,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现阶段无心顾及情爱,抱歉。”
他侧身绕开林嘉,径直往仓库方向走,铝饭盒在手里轻轻晃动。
林嘉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肩头微微发颤。
我放慢脚步,刻意贴着墙壁绕开两人,没有上前搭话,默默走回教室。
放学后我避开人群,独自去往惠民超市隔壁糖水铺,老板娘端来一碗红豆沙。
“那个穿旧校服的男生,最近很少来坐靠窗位置了。”
我搅动碗里红豆,甜味压不住心底发闷的酸涩。
“他是不是总一个人,从来不和旁人结伴?”
老板娘擦干净瓷碗,叹了口气。
“每次点最便宜的红豆沙,一坐一下午写清单,问他要不要加桂花蜜都不肯,攒下的钱全拿去给乡下孩子买文具。”
我沉默喝完一整碗糖水,结账时老板娘摆手不收钱,塞给我一小袋晒干野菊花。
“天冷泡水喝,下次看见那孩子,替我带一句,不用总逼自己吃苦。”
走出糖水铺,老街梧桐道路灯次第亮起,我沿着青石板慢慢往家走,手里攥着野菊花布袋。
路过惠民仓库巷口,铁皮门紧闭,缝隙里一点光亮彻底消失。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扇旧铁皮门看了很久,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清晰念头。
白水沟的路很远,旁人的闲话很重,可我不想只做一个远远观望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