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隅宁】
期中备考阶段,晚自习笔尖划过习题的沙沙声响填满整间教室,窗外狂风撞击玻璃哐哐震动。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往前飘,牢牢锁在前排顾知予单薄后背。
他右手虎口新旧伤口层层叠叠,结痂淡粉色皮肤在惨白日光下格外扎眼,常年握笔磨出厚茧死死抵着笔杆。
后排女生压低声音交谈,字句清晰钻进我耳朵。
“温家和周家早就敲定合作,毕业直接订婚,她现在跟穷小子纠缠纯属浪费时间。”
“顾知予靠助学金过日子,拿什么跟周少爷比,两个人门不当户不对,迟早分开。”
指尖死死攥紧黑色水笔,笔尖戳破草稿纸,蓝色墨水晕开一大片污渍。
我好几次想站起身反驳,喉咙像被绳索死死捆住,到嘴边的话全数咽回去。
顾知予像是感知到我的视线,悄悄把课桌往另一侧偏移半寸,脊背绷得更紧,刻意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晚自习下课铃尖锐炸开,所有人收拾书包涌出教室,黑板上不知是谁新添一行歪扭粉笔字:穷配富,天方夜谭。
顾知予一言不发拿起黑板擦,反复擦拭三遍,漫天粉笔灰落在他校服肩头,呛得他低声咳嗽两声。
周昊抱着作业本路过,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桌角,什么都没说,径直回到前排座位。
我站起身,拿起抹布走上讲台,一点点擦干净黑板残留粉笔印,全程没有侧头看他一眼。
路过他座位时脚步放慢半拍,余光瞥见桌肚里一沓打印物资清单,边角写着白水沟棉被采购价。
放学我刻意绕开校门人群,走仓库窄巷去往惠民超市。
铁皮仓库门虚掩,我贴着墙往里看,顾知予蹲在货架前整理物资,左手虎口新裂口渗出血珠,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
他手里攥着那张开学被踩烂的助学金申请表,指腹反复摩挲撕裂边角。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第一时间把受伤左手藏到身后,语气冷硬。
“仓库门风吹开,不用你管。”
我从书包侧袋翻出湿巾和创可贴,往他面前递。
“伸手处理伤口,三分钟,不然我喊值班老师过来。”
他僵持几秒,缓缓摊开左手,皮肉外翻的伤口暴露在我眼前,新鲜血珠不停往外渗。
我拿湿巾轻轻擦去污血,指尖触碰到他掌心厚茧,粗糙触感磨得我指尖发麻。
“平时搬货都不处理伤口?缝合要三百,你舍不得花这笔钱?”
“三百能买三床白水沟孩子过冬棉被。”
他耳根泛起一层浅淡绯红,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不肯跟我对视。
我把剩余几片创可贴塞进他校服口袋,目光扫过货架底层墨绿色铁皮盒。
盒盖敞开,山区助学剪报、考勤卡、物资清单整齐堆叠,清单末尾铅笔备注反复描着:保温壶缺口已补,棉被待确认。
“你攒钱还差多少才能动身去白水沟?”
“一万三千。攒够两万立刻出发。”
“以后搬货多小心,白水沟还等着你。”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仓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林嘉靠在梧桐树干上,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那只铁皮盒我半年前就见过,他天天放学在这里整理物资。”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疑惑。
“你明明喜欢他,为什么主动劝我靠近?”
“我分得清。” 林嘉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的完全不一样。”
她说完转身离开,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独自站在巷口,晚风卷着梧桐碎叶落在肩头,心底翻涌说不清的酸涩与暖意。
次日清晨我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教室,顾座位桌角摆着一杯滚烫温水,白雾袅袅升腾。
翻开语文课本扉页,“不用怕” 旁边多一行崭新铅笔小字:白水沟,我也去。
铅笔灰还粘在纸面上,分明是今早刚写上去的字迹。
我指尖轻轻描摹那行字迹,心里反复猜测,他是什么时候偷偷翻开我的课本留下这句话。
一整节课他没有回头,全程低头演算习题,刻意避开我的视线。
下午放学他提前收拾好东西,铝饭盒胡乱塞进桌肚,书包拉链半开,脚步匆忙冲出教室。
周昊拎着热包子追上我,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发问。
“你们俩是不是闹矛盾了?一整天零交流。”
“没有。” 我摇头望向空荡荡前排座位,心底空落落的。
十一月末穿堂风刺骨,校服领口灌进冷风,我把双手缩进袖子,指尖触到内层一道细密缝补补丁。
布料针脚细密整齐,不是机器缝制,是有人亲手一针一线补上去的。
袖口那道补丁,是上次仓库帮他处理伤口时蹭到血迹的位置,我从来没有清洗过。
我低头盯着袖口里的针脚,忽然反应过来,他早就默默留意我所有细碎小事,却从来不肯表露半分心意。
晚自习收拾书包,课本夹层滑落一张折叠整齐纸条,字迹清瘦利落,和扉页字迹一模一样。
杯子明天给你换热水,放学路上留意来往车辆。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对折,和薄荷糖、物资草稿纸一同塞进书包夹层。
走出教学楼,赵磊几人靠在梧桐树下抽烟,看见我独自路过,对视一眼,终究不敢上前刁难。
回到家,母亲端坐在客厅沙发,面前摊开我的蓝色村落笔记本,纸页指甲掐出深深月牙印。
“以后离顾知予远点,下周周家晚宴敲定订婚日期。”
我垂眸看向笔记本上白水沟黑白照片。
“就算没有婚约,我也打算去白水支教。”
母亲重重合上笔记本,语气冷得像寒冬冰块。“你敢不听话,温氏下个月直接资金链断裂。”
我没有继续争辩,安静上楼关紧房门。
书桌抽屉锁好,指尖一遍遍摩挲那张写着白水沟的纸条。
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狭长光亮,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全是他虎口层层伤疤、仓库里一沓沓助学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