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睡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上搭着外婆的薄毯,手机搁在胸口,六点五十的闹钟刚响过第一声就被她按掉了。她坐起来揉了揉脸,发现脖子僵得转不动,右半边脸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手机屏幕亮着,傅沉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豆浆做了黑豆的。加了核桃和红枣,很有营养。你喝喝看。"
时间显示是六点十分。
林栀对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然后低头打字:"你几点起的?"
"五点。"
"……你一个骨折的人起这么早干嘛?"
"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了。"隔了两秒又跟了一条,"你下来还是我送上去?"
林栀想了想,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七月的太阳刚爬上住院楼东边的屋顶,把整片花园照成浅浅的金色。那条长椅上没有人。她正要松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玻璃门入口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人——蓝白条纹病号服,深灰外套,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正低着头看手机。
他坐着,背后是刚升起来的太阳,光线把他的侧脸轮廓勾了一道金色的边。右眉尾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淡了一些,但依然能看见,像一道被划破又愈合的细线。
林栀站在窗边看了他五秒钟。
然后她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把歪掉的马尾重新扎好,拉了拉校服下摆,推开玻璃门走了下去。
傅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看见她从门里跑出来的时候,眉眼间那种清晨刚醒过来时还残存的一丝倦怠在那一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让他整个人都亮了一度的东西,像灯被拧开了开关。
他把保温杯递过来:"黑豆的,试试。"
林栀接过杯子。保温杯手感很好,磨砂面,深灰色。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豆香很浓,核桃和红枣打碎在豆浆里变成细细的颗粒感,一点都不甜。
"怎么样?"
"……挺好喝的。"
傅沉盯着她喝完那口,嘴角的弧度慢慢大了。他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着保温杯底部的边缘。
"你一会要去学校了?"
"对啊。"
"那傍晚你过来的时候,专家应该已经见过你外婆了。"
林栀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保温杯盖子拧紧,垂着眼睛问:"真的请了京市的专家?"
"嗯。心内科的,专门看老年人冠心病和心梗后康复,在三甲医院带团队的那种。"傅沉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程远昨天夜里协调的行程,今天下午两点到南市。三点会诊。"
林栀攥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太重了,说不出来。她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走了三步,她回头。
"傅沉。"
"嗯?"
"你膝盖上那什么?"
傅沉低头看了一眼——病号服裤管下面露出来的一截膝盖,贴了两块纱布,边缘有一点淡淡的碘伏痕迹。
"哦。"他把裤管往下拉了拉,动作很此地无银三百两,"昨天夜里起来喝水,撞到床脚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点吧。"
"你半夜两点起来喝水?"
傅沉沉默了一秒:"……失眠。"
林栀看了他一眼。清晨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这才注意到他眼下一层淡淡的青灰,嘴唇颜色比前两天浅了一些,整个人虽然坐得笔直,但那股勉强撑着的精神气底下隐约透出一点倦。
她想起之前医生说他肋骨骨折加腹部外伤,失血量不小。这种伤按理说该躺十天半个月,他倒好,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花园里送豆浆,白天还有精力让人查她的学校、协调京市专家。
"你昨天几点睡的?"她问。
傅沉:"……十二点多。"
"你一个伤病号十二点多睡,两点多起来喝水,五点多起来送豆浆。"林栀一字一句地数给他听,"傅沉,你是不是觉得肋骨断了不要紧?"
傅沉被她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句,整个人愣了一瞬。他仰着头看她,林栀站在他上方两级台阶的地方,逆着光,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马尾辫被早风吹得轻轻晃。她皱着眉,但那个皱眉跟之前不一样——不是不耐烦,是别的什么。他花了半秒才辨认出来,那个词叫"担心"。
他心口一软,声音跟着也软了:"……我今晚早点睡。"
"你保证。"
"我保证。"
"几点睡?"
"十点。"
林栀盯着他看了三秒,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傅沉仰着脸让她看,表情坦荡得跟真的一样。
"行。"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豆浆很好喝。明天别起那么早了。"
"那你不喝了吗?"
林栀脚步一滞。她没回头,声音从台阶上方飘下来,闷闷的:"……明天早上七点半,我给你送花露水。你少招蚊子。"
台阶上的傅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两块纱布——其实压根没什么撞床脚。昨晚他从花园回病房之后胸闷得厉害,医生半夜来查房说肋骨固定带松了重新绑了一遍,膝盖是在他挣扎着自己换病号服的时候磕到了床栏上。
他低头看着那两小块纱布,慢慢地笑了一下。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程远发了条消息:"今天的专家会诊,结束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发给我。注意事项、后续用药、康复方案,全部列清楚。"
程远秒回:"明白。"
傅沉又打了一行字:"告诉厨师,明天早上的豆浆加一点花生。花生蛋白质含量高。"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肋骨的固定带绷着,确实疼,但那个疼让他心里很踏实。因为有人发现了。她发现了,然后皱着眉说"你保证"。
傅沉把台阶上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豆浆还剩一半,杯沿上有两道浅浅的唇印,是她刚才喝过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杯盖拧回去,抱着保温杯慢慢往急诊楼走。
早晨的花园里,第一只蝉开始叫了。傅沉走到急诊楼门口的梧桐树下停了一步,仰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是半拉的,看不见人,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他把杯沿上那两道唇印的位置又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推门进去了。
林栀回到六楼之后。外婆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喝水,看见她进来眼睛弯弯的:"今天豆浆好喝吗?"
"……外婆,什么豆浆啊?"
"你嘴巴边上有水渍。"外婆笑眯眯的,"牛奶是白的,水是透明的,豆浆是那种有点黏的白色。外婆比你多吃七十年的饭。"
林栀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果然有一点点豆浆干掉的痕迹。她脸一热,转身去拿毛巾擦脸,听见外婆在身后慢悠悠地说:"黑豆的吧?闻起来比黄豆香。那小伙子挺有心。"
"外婆!"
"好好好,不说了。"外婆笑着摆摆手,"扶我去洗把脸,今天下午不是有专家来吗?我得精神一点。"
林栀走过去扶外婆起床。老人家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几步了,比刚住院那两天好了太多。她把外婆扶进卫生间,拧了热毛巾递过去,看见外婆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抿——花白的发丝被她用手指拢到耳后,露出瘦削的侧脸。
"外婆,你别紧张。专家就来看看,又不是做手术。"
"我不紧张。"外婆把毛巾递回来,"我是怕给那个小伙子添麻烦。请专家从京市过来,花不少钱吧?"
林栀接过毛巾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说"那是他自愿的",但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心安理得了。
"我回头问他。"她把毛巾挂好,"要是花了很多,我想办法还。"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林栀读懂了——外婆在说"还不还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上午四节课林栀上得有点心不在焉。老师讲什么她虽然都记了笔记,但脑子里总有一个角落分神去想别的事:专家到了吗?会诊结果会是什么?外婆的病到底能不能根治?
第二节课间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傅沉在九点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专家落地了。程远在机场接,下午三点准时到。你到时候能过来吗?"
"我跟班主任请假。"她打字,"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应该能走。"
"好。到时候我让程远在楼下接你。"
林栀回了个"嗯"就把手机收起来了。但隔了半分钟她又掏出来,加了一句:"你别出来接。外面太阳大。"
傅沉秒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跟了一条语音。林栀把耳机插上点开听,傅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笑意:"你让我坐房间里面,我就不出去。"
他学她说话学上瘾了。
林栀把手机锁屏,脸埋在数学练习册里。
下午两点五十,林栀跟班主任请了假。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了她两年,知道她家里情况,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去吧,笔记找同桌抄"。林栀道了谢,背着书包从学校侧门跑出去。
程远的车已经停在了侧门口。黑色轿车,低调款式,但林栀对车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这车擦得比她见过所有的车都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小姐,专家已经在医院了,傅先生让我直接送您过去。"
"好。"
车开了五分钟,南市的路况很好,下午三点的街道人不多。林栀坐在后座,手心里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声在耳边放大了好几倍。
"程助理。"
"您说。"
"请专家花了多少钱?"
程远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不变:"这个我不太方便透露。您可以问傅先生。"
"他肯定不会说。"
程远沉默了一秒,补了一句,"但您可以放心,傅先生不在意这些。"
林栀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没再说话。车拐进人民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程助理,他昨天夜里膝盖磕伤了你知道吗?"
程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不知道。他今天早上没提。"
"那你回头看看他房间里有没有碘伏,给他换换药。他自己肯定懒得弄。"
程远在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了一瞬。那个眼神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发现了某个重大机密,但脸上还要保持办公专用的镇定。
"好的,林小姐。"
车停了。林栀跳下车往心内科跑,推开六楼病房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外婆靠在床头,精神状态比上午还好一些,正在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聊天。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女医生,手里拿着病历本在写什么。程远说的"专家"应该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林栀在门口站了两秒,那个男医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是林奶奶的外孙女吧?长得真漂亮。你外婆刚才一直在夸你。"
林栀有点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她在床边坐下来,听着专家跟外婆聊病情——血压、心率、冠脉状况、用药方案——有些词她听不太懂,但她认真地记在脑子里,打算等会儿查一下。
专家检查完之后把林栀叫到走廊里单独说话。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那位医生语气很温和:"你外婆的情况比我想象中好。心梗面积不大,血管堵塞程度也不算严重,保守治疗完全可行。我调整了一下用药方案,加上康复训练,好好休养的话,再活十年没问题。"
林栀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谢谢医生。费用的话——"
"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医生拍了拍她的肩,"傅先生已经帮你们结清了。后续的康复方案我会留一份给你们,定期复查就行。"
林栀站在走廊里目送医生离开,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发白。
病房里外婆在叫她:"栀栀,外婆渴了。"
"哎!来了!"
她转身进去倒水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十年。医生说再活十年。十年之后外婆八十三岁,她二十六岁,应该已经工作了、挣到钱了、可以让外婆住上带暖气的房子了。
她端着水杯坐到床边喂外婆喝水。外婆喝了两口,忽然说:"是那个送豆浆的小伙子联系的专家吧?"
林栀:"……嗯。"
"他今天怎么没来?"
"他在急诊楼住院,还没出院呢。"
外婆沉默了一下,把水咽下去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栀栀,你替外婆跟他说句话。"
"什么?"
外婆握住林栀的手,老人家枯瘦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掌缘:"就说——外婆谢谢他。还有,让他好好养伤。别年轻的时候不当回事,老了落毛病。"
林栀看着外婆,觉得鼻子又酸了。她把脸别过去,闷声说:"我晚上跟他说。"
那天傍晚她在医院陪外婆吃完晚饭,又看了一会儿外婆精神好起来竟然能靠在床上跟她抱怨电视节目不好看,忍不住笑了半天。等外婆睡下之后她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傅沉发了一条消息:"专家看完了。说外婆情况很好,再活十年没问题。"
那边秒回了一个语音通话请求。林栀愣了一下,手比脑子快地按了接听。
傅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近,近得像他在她耳边说话:"真的?"
"嗯。专家亲口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傅沉笑了一声,很短,又闷又轻,像压在枕头底下憋了好久。"那就好。"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林栀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路灯亮了,梧桐树叶子在夜风里翻来覆去地响。她抿了抿嘴唇,说:"我外婆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她让你好好养伤。年轻别不当回事,老了落毛病。"
傅沉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这次那个笑声长了一些,带着一点鼻腔里的热气,透过听筒传过来,烫得林栀耳朵发热。"你回外婆,"他的声音低下来,"就说我知道了。从今天开始十点睡,不乱跑,好好养。"
"……你自己说的。"
"嗯,我自己说的。"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林栀靠着走廊墙壁,把手机举在耳边,能听见他那头的呼吸声,很浅很稳,跟她隔着三栋楼的距离。她突然觉得那个距离没有那么远了。
林栀挂断电话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傅沉发过来的一条消息:"专家报告我在看,后续注意事项列了六条,程远明天会打印给你。另外——外婆说谢谢我,我说不用谢。她外孙女已经谢过了。"
林栀看着最后那句话,心跳快了半拍。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句号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急诊楼306病房里,傅沉靠在床头盯着那个句号看了整整一分钟。屏幕上只有一个孤独的标点符号,但在他看来那像是某种允诺——她不知道怎么回,但她想回。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是翘着的。肋骨下面那个固定带绑得依然紧,呼吸稍微深一点就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两天后外婆出院那天,林栀起得很早。她帮外婆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在病房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信封。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跟便签是同一人的字迹:"南市老城区建设路132号,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有空来看看。"
纸条背面画了一朵栀子花,比之前那张画得圆润了一点,明显练过。
林栀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最深处,贴着那个被折叠了好几遍的"中午吃好"的便签纸放在一起。外婆在旁边整理衣服,一边收拾一边哼着小调。窗外的阳光大把大把地洒进来,把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栀栀,"外婆头也不抬地问,"那个送豆浆的家里养花了?"
林栀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外婆笑了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布袋里:"栀子花纸条上写着的呀。外婆眼睛虽然花了,但字还看得清。"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放纸条的口袋——刚才外婆帮忙递衣服的时候,大概瞥见了。
她把脸埋进衣服堆里,闷声说:"外婆你干嘛要偷看。"
外婆笑出了声,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外婆是过来人,栀栀。"她的手轻轻落在林栀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栀子花开的时候,就是好时候。"
下午林栀把外婆送回家安顿好之后,一个人走到了建设路132号。那是一栋带院子的老宅子,白墙灰瓦,门口种了一丛栀子花,确实开得正盛。花丛底下蹲着一只橘猫,圆滚滚的,正伸懒腰。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傅沉。
"栀子花开了。猫是你的?"
傅沉秒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不是我的。它自己来的。我给它喂了三次罐头,就不走了。"
林栀蹲下来,对着那只橘猫伸了伸手。猫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指尖。
她蹲在栀子花丛旁边给那只猫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的是,急诊楼306病房里,傅沉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最后点开了林栀的微信头像,发现她把头像换成了那只橘猫蹲在栀子花丛里的新照片。
他盯着新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屏,存进那个叫"债主"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截屏的对话、语音消息、她喝豆浆的侧脸照、她发了句号的聊天框截图。
他把手机按在心口,闭上眼。
窗外的栀子花正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但她看见了。她拍了照,发了朋友圈,换了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