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回学校那天是周四。
外婆的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可以考虑出院。她算了算时间,正好卡在期末考前两周,复习进度不能落下,但每天放学之后必须来医院陪夜。两边跑的日子她习惯了,初中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外婆每次生病她就回在病房走廊里学习,护士站的姐姐们认识她,有时候还会给她留个插座充电。
早上六点她给外婆倒了水、把药一粒一粒摆好,然后从医院后门抄小路跑出去赶公交车。南市七月的早晨已经热得人喘不过气,她跑到站台的时候校服后背湿了一小片,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傅沉的头像旁边亮了一条新消息:"上学了?"
"嗯。"
"几点的车?"
"马上。"
那边停了几秒,又问:"中午会回来吗?"
"中午有自习,不回来。下午放了学再来医院。"
傅沉没有再问。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碗粥配一碟咸菜,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桶。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中午让程远给你送饭去学校吧。"
林栀正要打字回绝,公交车来了。她跳上车,抓着吊环站稳,单手打字:"不用,学校食堂挺好的。你好好养你的肋骨。"
"我肋骨好了。"
"你昨天还绑着绷带。"
"今天是昨天吗?"
林栀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南市一中的校门口到了,她跳下车,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同桌孙晓晓看见她眼前一亮:"栀子你回来了!外婆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抽出课本,"这两天的笔记呢?"
孙晓晓把一沓纸推过来,厚厚一摞,字迹工整。林栀接过来扫了两眼,心里默默记下了要补的内容。她翻开笔记本开始抄,右手写得飞快,左手托着下巴,脑子里同时转着两道物理大题和外婆今晚的药量。
七月的教室闷热,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埋头写了半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才直起腰揉了揉脖子,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手机震动。傅沉又来了。
"午饭。我说真的。厨师今天做了酸菜鱼和冬瓜汤,程远十二点送到你们学校门口。"
林栀还没来得及回,又是一条:"不收的话我就让程远蹲在校门口,蹲到你收为止。"
她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两秒。以她对傅沉的了解——虽然只认识了四天——这人确实干得出来。一个被车撞了三天就能下床满医院跑的人,让助理蹲在校门口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厨师做饭为什么做我的份?"
"我让做的。"
"你一个病号吃酸菜鱼?"
"我不吃。我喝粥。鱼是给你的。"
林栀放下手机,脸朝着窗外深呼吸了两次。孙晓晓探头过来:"栀子你怎么了?脸好红。"
"热的。"
"热吗?教室风扇不是开着——"
"就是热的。"林栀把头埋进课本里。
中午十二点,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站了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程远手里拎着一个三层保温饭盒,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卫室旁边,像一尊被派来执行投喂任务的雕像。路过的高中生频频回头看他——这个人站姿太端正了,西装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跟校门口卖炸串的大叔格格不入。
林栀从教学楼跑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这一幕,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到台阶。她小跑到门口,程远把饭盒递给她:"林小姐,这是傅先生让家里厨师做的。他说酸菜鱼不要辣,汤少盐,米饭是杂粮的,您外婆那份我已经送到心内科护士站了。"
林栀接过饭盒,沉甸甸的,隔着保温层还能感觉到里面透出来的温度。
"……他到底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至少还要两周。"
"那他肋骨好了吗?"
程远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从医学角度来说,肋骨骨折完全愈合需要六到八周。但从傅先生个人的行为表现来看——"他顿了顿,"他似乎不太遵循医嘱。"
林栀把饭盒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盖子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还是那行瘦长有力的字:"中午吃好。——F.C."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便签撕下来叠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替我谢谢他。"
"好的。"
林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让他少折腾。肋骨不是闹着玩的,万一长歪了以后阴天下雨都疼。"
程远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像发现了新大陆的若有所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一字不落地转达。"
林栀抱着饭盒回了教室。打开盖子的时候酸菜鱼的香味飘出来,旁边几个同学纷纷扭头过来看。孙晓晓凑过来:"哇!栀子你家里给你送饭了?这也太香了吧!"
林栀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扒饭。鱼片切得薄薄的,嫩滑入味,酸菜不咸,汤底清爽。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饭盒的照片发给傅沉:"收到了。谢谢。"
那边秒回:"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林栀看着这个跟昨天一模一样的问法,嘴角自己弯了一下。她打字:"就是很好吃,可以了吧。"
傅沉回一行字:"我也在吃,看来这个厨师厨艺还行。"
林栀盯着对话看了一会儿。她想起那天在病房里他说"没有家人"时侧脸绷紧的线条,想起他坐在花园长椅上仰头看她窗户的姿势,想起那个深夜里他在血泊中睁开眼时空荡荡的目光。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然后她低头回了一句:"明天中午不用送了。我明天中午会去医院陪外婆吃饭。"
傅沉:"那我让厨师把饭送到医院。"
林栀:"……你是不打算让我吃食堂了对吧?"
傅沉:"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不好吃?"
"我查了。南市一中食堂评分3.2,满星5。"隔了一秒又跟了一条,"我还查了你们学校门口的炸串摊,油是三天换一次的。"
林栀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你查这些干什么?"
"了解。"
"了解什么?"
"了解你的环境。"傅沉打字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一行字隔了很久才发过来,"你每天待的地方,吃的什么,走的哪条路。我都想知道。"
林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她坐在窗边,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阅读理解,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你每天待的地方,吃的什么,走的哪条路。我都想知道。"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她又不傻。一个男人天天送豆浆送饭、发消息发到凌晨,这些加起来的意思只有一个。但问题是,她才十六岁。她还有外婆要照顾,有高考要考,有整个未来要从南市这个小县城里走出去。她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去想一个成年的、浑身是谜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林栀,冷静。先考试,先赚钱,先把外婆的病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写完这行字,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放学的铃声响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快步冲出了教室。
到医院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外婆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正靠在床头看电视,护士说下午量了血压,稳定了不少。林栀松了一口气,把书包放下,开始给外婆擦手洗脸。
"栀栀,今天中午有个人送了汤来。"外婆忽然开口。
林栀动作一顿:"……嗯,一个朋友。"
"朋友?"
"……就是那个欠我钱的朋友。"
外婆哦了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然后说:"汤很好喝。比食堂的好喝。"
林栀没接话,低头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外婆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不再追问。但那个笑林栀从眼角的余光里捕捉到了——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那种,每次她撒了个笨拙的谎、外婆明明看穿了但不戳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笑。
吃完晚饭、帮外婆洗漱完、陪她聊到九点睡着,林栀才搬了椅子坐到走廊里。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她掏出手机,发现傅沉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花园。"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张长椅上有个人影,蓝白条纹在路灯底下变得模糊不清。他没穿外套,就那么坐着,两条腿交叠着伸出去,头微微仰着,像是在看天。
林栀在窗边站了两分钟。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外面有蚊子。"
那人低头看了手机,然后抬起头。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举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两秒后她收到了:
"那你能不能下来给我喷点花露水?"
林栀盯着这条消息,哭笑不得。她打了三个字:"你做梦。"发完她转身回了走廊,但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又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方向,想了想,折回病房拿了一瓶花露水。
然后她走楼梯下去了。
六层楼,她跑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急。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夜风扑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蚊子嗡嗡的声音。傅沉坐在长椅上,看见她从玻璃门里冲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林栀走到他面前,把花露水往他手里一塞:"喷完赶紧上去。别感冒了。"
傅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露水瓶,又抬头看了看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马尾辫有一点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她站在他面前,呼吸还没匀过来,胸口的校服微微起伏。
"跑下来的?"他问。
"……走下来的。"
"六楼,下来只用了一分钟。"
"我腿长,不行?"
傅沉笑了。他笑的时候眉眼会软化下来,平时那层冷硬的壳会像冰裂一样碎开,露出里面温热的东西。他把花露水倒了一点在手心,往胳膊上抹了抹,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行了,喷完了。"林栀伸手去拿瓶子,"你回去吧。"
傅沉没动。他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金色。那双平时太黑太沉的眼睛在夜色里变得很软,像泡过水的黑曜石。
"林栀。"他叫了她的名字。
"干什么?"
"你外婆的病,会好的。"
林栀握着花露水瓶子的手紧了紧。她不知道傅沉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这几个字从他那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我知道。"
"我就是想告诉你。"傅沉的声音很低,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飘忽,"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陪着你。"
林栀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路灯的光,脸上的表情被刘海遮住了大半。过了好久,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一点紧:"你为什么要查我?"
傅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林栀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他白天发的一条消息,末尾附了一个小小的定位标记——她今天放学的时候无意间发现,那个标记的详情页显示傅沉在几个小时前查了关于她的资料。
她抬起头看傅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花园里安静下来。傅沉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侧着,一半在路灯底下,一半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林栀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很多,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被他整个人挡住了大半。但她没有退。她仰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路灯下一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所以我就让程远查了跟你有关的所有事,你发生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傅沉说。
"所以你就查?"
"……嗯。"
"为什么?"
傅沉低下头。他比她高出一个半头,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像一个巨大的、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影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你是我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因为你蹲在我面前说'别死'。因为你把我从那个巷子里救出来的时候,自己满手都是血。"
他抬起眼,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东西:"林栀,我这辈子没有被人那样对待过。没有人在意我是不是会死,没有人蹲在路边压着我的伤口跟我说'别怕'。你是第一个。"
林栀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傅沉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怕靠太近会吓到她。他把花露水瓶放回她手里,指尖碰到她手掌的时候凉凉的,微微抖了一下。
"你外婆的病,我让程远联系了京市的专家。她现在的治疗方案是最好的,费用你不用管。"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帮忙。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扛。但我想让你知道——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他转身往急诊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声音重新变回那种有点笨拙的、带着笑意的调子:
"明天早上还是豆浆。七点半。"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花园,一步一步走进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手里那瓶花露水还是凉的,但她攥着它的那只手,掌心在微微冒汗。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外婆醒了。老人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栀栀去哪了?"
"……下去走了走。"
"跟那个送汤的朋友?"
林栀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她握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外婆的肩窝里。
外婆没问怎么了。她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林栀的后背,像拍一个四岁的小女孩。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器一滴一滴地落着,空调嗡嗡地响。林栀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反复转着傅沉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蹲在我面前说'别死'""我这辈子没有被人那样对待过""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她想起他说"没有家人"时侧脸绷紧的线条。想起他坐在楼下长椅上仰头看那扇窗户的样子。
她用电脑查了傅沉给她发的那个标记,然后就知道这个人查了她的底。他知道了她四岁被抛弃、知道了她靠捡垃圾买第一台电脑、知道了她和外婆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知道了她所有的难处和破绽,然后他坐在花园里仰头看着她,用那种卑微得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浮木的眼神说——"我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林栀在被子里攥紧了外婆的手。
外婆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轻声说:"栀栀,别怕。"
"嗯。"
"不管发生什么,外婆都在。"
"嗯。"
"还有那个送汤的朋友。"外婆的声音低低地,带着笑,"看起来人还不错。"
林栀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透亮。
窗外,傅沉站在急诊楼三楼的走廊窗边。他手里捧着一杯冷水,右肋的绷带在衬衫底下勒得有点紧,呼吸稍微深一点就疼。但他站在窗前没动,目光落在楼下花园那条长椅上——刚才她站着的地方。
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叫"债主"的对话框。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明天中午不用送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明天早上豆浆。我做了黑豆的,营养比黄豆好。"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追了一条:"你外婆的专家,后天到南市。到时候程远接她来会诊。"
把这条发完,他把手机按在心口,闭了闭眼。
肋骨疼得厉害。但他嘴角弯着。
他知道她明天早上一定会来。因为她说过"看情况",而他已经学会怎么让"情况"变成她愿意出现的方向。
楼上的病房里,林栀的手机亮了。她没看,但屏幕的光映在被子外面,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被关在黑夜里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