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傅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好好养病,不要整天看手机。”已经看了整整两分钟。
程远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老板靠在床头,左手举着手机,右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保持着一个要打字又没打的姿势,跟被点了穴一样。
"老板,午饭。"
"嗯。"
傅沉应了一声,没动。程远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余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那个栀子花头像的对话框。备注名赫然写着三个字:"债主"。
程远默不作声地退到墙角,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第一行"老板疑似恋爱脑"后面加了个括号:(疑似已删,确诊)。
傅沉终于在沉默了三分十七秒之后开始打字。他打一行删一行,删一行打一行,反复了七八遍,最后发出去的内容只有七个字:
"好,我尽量少看。"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五秒,没回复。又等了十秒,没有。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吃了两口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程远站在墙角,目睹了全部过程,在心里又加了一笔:重度,晚期,建议安乐死。
傅沉没听到助理的心声。他把手机重新扣回去,面无表情地扒了两口饭,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来覆去重播着那句话。
"好好养病。"
"不要整天看手机。"
"你肋骨还没长好。"
"别乱跑。"
她人真好,不仅送我进医院,还帮我缴费,关心我的伤势 ,她不会也喜欢我吧。
这个发现让傅沉耳根微微发热。他低下头扒饭,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
程远:"……老板,您脸红了。"
"没有。"
"您耳朵也红了。"
"……程远。"
"在。"
"你先出去。"
程远识趣地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笑。很短,就一声,但那个声音跟程远认识傅沉以来听过的一百三十七天里所有声音都不一样。
程远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默默地把备忘录里的"晚期"改成了"晚期中的晚期"。
病房里傅沉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像煮熟了。
他刚才笑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会笑,但那个声音确实从他喉咙里钻出来了,短促的、闷闷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音节,跟高中时候那些暗恋女生的男生被戳中心事时一模一样。
他二十了。
傅家二少爷。沃顿商学院毕业。分公司总经理。手里管着几百号人、几十个亿的盘子。他靠在病床上因为一个高中生小姑娘的关心就笑出声来——这件事如果传回京市,傅老爷子估计能当场把拐杖砸他头上。
但他控制不住。
他反复地把那段对话往下拉又往上翻:
"你肋骨还没好,别乱跑。"
"你让我不乱跑,我就不乱跑。"
就这两句。他来回看了十几遍。每一遍他都能从里面找出新的"证据":她用了逗号,说明她认真打了这句话,不是随手发的。她复制了他说的后半句,说明她记住了他说的话。她说"别乱跑",说明她……说明她担心他,或许她也喜欢自己吧。
傅沉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着那行字"你让我不乱跑,我就不乱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截了屏。
他打算每句都截。以后按日期排序,建个文件夹,名字就叫"债主的关心"。
另一边,林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礼貌回复被人当成了"关心铁证"。
她正在心内科六楼的走廊里背书。外婆睡着了,她就搬了张塑料椅坐到病房门口,把英语单词本摊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咕噜声,是她最习惯的背景音。
手机震了两下。
她低头一看,傅沉又发了消息过来。这次是一张照片——窗台上放了一杯豆浆,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林栀",名字底下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她放大照片看了看,确认了那朵花确实是栀子花,虽然画得有点抽象。
"明天早上,七点半。心内科楼下。"傅沉的文字跟在照片后面,"豆浆和画都准备好了。你要是不来,我就每天都画一朵贴在你外婆病房门上。"
林栀盯着"每天都画"那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傅沉穿着病号服,蹲在她外婆的病房门口,认认真真地把一张画着栀子花的便签往门板上贴。旁边有护士路过,他面不改色地说"这是送给债主的",护士大概会以为他伤到头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她迅速板起脸,低头打字:"你别乱贴东西,护士会说的。"
"那你会下来拿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外婆早上什么时候醒。她要是醒得早我要陪她吃饭,醒得晚我就下去。"她打到这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肋骨要是疼就别下来了。"
傅沉秒回:"不疼。"
"你昨天还说疼。"
"那是昨天。今天不疼了。"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关心我。"
林栀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五秒,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烧什么,是热的、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关心你!"她打字飞快,指头戳屏幕戳得啪啪响,"我是怕你肋骨崩开了又要进抢救室,到时候又要我垫钱!三千二已经够多了!"
那边回了一个句号。隔了两秒又回了一个:"。"。然后是一条语音。
林栀盯着那条语音犹豫了两秒,点开了。她把音量调得很低,手机凑到耳朵边上,听见傅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那天在病房里说话的时候更清晰一些,低低的,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嗯,不是关心我,是心疼三千二。那你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所以下次我应该不会再进抢救室了。"
林栀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猛地把手机锁了屏,塞进校服兜里,捂住发烫的脸深吸了三口气。
"冷静,林栀。"她小声对自己说,"这人可能太闲了,不要搭理他。"
但她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手又不听使唤地把手机掏了出来,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听完她把脸埋进单词本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啊——"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两个值班护士同时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对视了一下,默契地露出了"哦"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
林栀在外婆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还在睡、呼吸平稳、输液正常,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她走楼梯下去的。六层楼,她腿长跑得快,不到两分钟就到了花园。拉开一楼大厅玻璃门的时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出病房之前对着走廊尽头的镜子拨了一下刘海。
她在拨什么刘海?
她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迈出了玻璃门。
心内科楼下的小花园不大,种了几棵梧桐和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树底下有两条长椅,是病人家属抽烟叹气的地方。早上七点半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是斜的,透过梧桐叶子在地上筛了一层金绿色的碎光。
傅沉坐在靠近住院楼入口的那条长椅上。还是蓝白条纹病号服,但今天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大概是程远给带的。他靠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叉着伸出去,左手垂在膝盖边上,右手举着一杯豆浆。看见她出来,他把豆浆微微举高了一点,像举了个信号灯。
林栀走过去。离他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停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一个病号六点起床干什么?"
"想你想得睡不着。"傅沉把杯子递过来。
林栀脸红着接过豆浆,杯壁还是温热的。她打开盖子喝了一口——不甜,豆味浓,跟自己家里用豆浆机打出来的差不多。
她低头喝着豆浆,傅沉仰头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都笼进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卷,毛茸茸地搭在衣服领口边上。低头喝豆浆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两道浅浅的扇影。
傅沉看得心口发紧。
"好喝吗?"他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能喝。"林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天天这么送,是想让我欠你人情吗?"
"不是。"傅沉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型犬,"我是在还债。三千二不够,利息还没算完。"
"利息多少?"
"一天一杯豆浆。直到你满意为止。"
林栀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看着傅沉——这个穿着病号服、肋骨骨折、右眉尾带着旧疤的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人就是在耍无赖。
"那我要一直不满意呢?"
傅沉微微歪了一下头。清晨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平时阴沉冷冽的瞳孔在阳光下竟然有一点温柔的琥珀色:"那我就一直送。"
林栀觉得耳朵又烫了。她低头猛灌了两口豆浆,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我上去陪外婆了。"
"晚上还下来吗?"
"……看情况。"
"晚上不送豆浆了。"傅沉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换别的。你先想想想吃什么。"
林栀没回头,但脚步明显快了一截。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拐角站了个人——程远,黑色西装,手拿文件袋,表情木然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目睹了自己老板犯傻的雕塑。
程远对上她的眼神,礼貌地点头致意。
林栀也点头回礼,然后小跑着冲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林栀跑了三层楼才停下来,靠在墙边,把脸埋进双手里。
她刚才说了"看情况"。
她说了两次。
第一次她说"看情况"的时候还能骗自己说这是借口,第二次就不行了——第二次她是在认真考虑晚上要不要下来。
林栀抬起头看着楼梯间灰扑扑的天花板,心想:完了,这人是不是会下蛊?
楼下花园里,傅沉还坐在那条长椅上。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刚才喝豆浆的时候侧脸的照片——他趁她没注意拍的,角度选得好,阳光刚好落在她头发上,把几根碎发染成了浅金色。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那个叫"债主的关心"的文件夹,把照片存了进去。文件夹里已经有四张截屏、两条语音,和一张栀子花画的照片。他想了想,又在文件夹备注里加了一行字:
"第三天。她说'还行'。是正面的评价。"
程远走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老板正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嘴角弧度不大,但眼睛里那种近乎贪婪的专注让程远后背有点发凉。
"老板,秦家那边还是来电话了。"
傅沉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切换的。那种柔和的、带着温度的东西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壳。他收起手机,侧过脸看了一眼程远,眼神里什么都没装,却又像装了太多东西。
"他们想干什么?"
"秦小姐说,得知您在南市出了车祸,非常担心。想亲自过来探望——以未婚妻的身份。"
傅沉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没什么温度,跟刚才对林栀说话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完全不同。"程远,你帮我回她一句话。"
"您说。"
傅沉站起来,病号服裤管在风里晃了一下,露出一截绷带的白色边缘。他把手插进外套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人影。
"告诉她,"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表,"我从未接受过任何联姻约定。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她若继续以'未婚妻'自称——"
他顿了一下。
"我会让律师团队会亲自跟她谈。"
程远在文件夹里记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应了一声"明白"便转身走了。走出三步之后他听见傅沉在身后说了一句:"今晚让厨师做一份糖醋排骨,少放糖。送到心内科六楼,用保温桶装好。"
程远沉默了两秒:“好的!老板。”
程远在心里把"晚期中的晚期"改成了"没救了,抬走吧"。
与此同时,六楼病房里,林栀趴在窗台上,透过窗帘缝隙往下看。花园里那条长椅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深灰色的轮廓,正穿过住院楼前的空地往急诊楼方向走。那人走路的时候步伐很大,肩线很稳,完全看不出肋骨骨折刚三天。
林栀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急诊楼的门廊底下,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名叫"三千二欠债人"的对话框。她盯着上面那句"今晚换别的,你先想想想吃什么",沉默了十秒。
然后她打字:"糖醋排骨。"
发完之后她迅速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动作快得像是那三个字烫手。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头秒回了一条语音。她咬了咬牙点开,凑到耳边听——
傅沉的声音带着笑,闷闷的,像是边走边说的:"好。少放糖,我知道。"
他的脚步声在语音里踩过走廊地砖,一下一下,轻快的,像踩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
林栀把手机扣在床上,捂住耳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外婆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栀栀……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林栀跳起来去倒水,"外婆你继续睡!什么都没有!"
外婆闭着眼笑了,翻了个身继续睡。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南市的夏天在蝉鸣和热浪里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落在窗台上的手机屏幕上,那行"糖醋排骨"的字被照得亮晶晶的。
六楼往下二十米的花园里,傅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晃了一下,又不动了。他嘴角弯了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里那三个字安静地躺在他发的那条语音后面。
"糖醋排骨。"
她说她想吃糖醋排骨。
她把想吃的告诉他了。
傅沉把手机按在胸口,隔着病号服和绷带,感觉到心脏在肋骨绷带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疼,确实还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满的、涨的、发烫的,从胸腔一路漫到指尖。
他低头打了一行字:"晚上七点。六楼楼梯间拐角。"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跟了一条:"我不上去。我让程远送。"
隔了三秒又跟了一条:"但我会在楼下坐着。你拿的时候可以从窗户看一眼——如果你想知道我在不在的话。"
傅沉发完这条就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脚往急诊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但他不急。他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越来越亮的月亮,心想:她总要下来拿糖醋排骨的。
他等着。
病房里,林栀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水杯,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窗外那排梧桐树。手机在她书包最底层安静地躺着,屏幕亮了一下,又灭。
她没有掏出来看。
但她知道自己等会一定会看的。就像她知道自己晚上七点一定会下楼一样。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外婆的被子里,闷声说:"外婆,我好像遇到一个赖账的高手。"
外婆醒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声音温和得像南市傍晚的风:"赖账还是赖人呀?"
林栀没说话。被子外面露出来的一截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外婆笑了笑,闭上了眼。
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南市的夏天正走到最炽热的时候。六楼以下二十米的花园长椅是空的,但明天早上七点半,又会有人坐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杯不甜的豆浆,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像一株等着被太阳照到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