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阳光晒在塑胶跑道上,那味道太他妈亲切了。三十多年没闻过,但一钻进鼻子,膝盖就跟条件反射似的开始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光溜溜的,白生生的,一点伤疤都没有。他又踮了踮左脚跟腱,软乎乎的,弹力十足,像个新出厂的原装零件。
李向阳差点笑出声。
他小时候练过六年武。不是花架子那种,是真练。他爷爷年轻时在县城教拳,传下来的东西讲究下盘扎实,腿上绑铁砂袋,一天不摘。从七岁到十三岁,他腿上那两副铁砂就没离过身,加起来四十斤,跑步、跳高、翻墙头,全带着。后来去县中学参加运动会,卸了铁砂跑三千米,自己都没觉得怎么使劲,就把第二名甩了将近两圈。看台上的陈教练掐着秒表从看台上翻下来,鞋都跑掉一只。
那时候李向阳不知道什么叫天赋,就知道跑起来腿轻得不像自己的。
现在他重新站在这条跑道上,两条腿加起来没有二两重,小腿肌肉线条漂亮得像刀刻的。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过了一遍上一世的教训:四百米爆发跑最伤膝盖,但偶尔跑一趟没问题。只要别像上辈子那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往死里折腾,这双腿够他用大半辈子的。
发令枪响了。
李向阳没犹豫,撒腿就冲。
他跑过很多次四百米,但没有一次是这种感觉。风从耳朵边擦过去,塑胶颗粒在脚底下轻微打滑又被蹬实,弯道的时候他身体自然倾斜,整个人像个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他想起小时候卸了铁砂第一次跑步的感觉——觉得自己原地一蹦能摸到房梁,平地一跑能追上路过的拖拉机。但现在这感觉比那会儿还夸张,少了四十斤铁砂,多了十三岁少年该有的全部弹性和爆发力。
最后一百米直道他没减速。上一世活到五十岁的经验告诉他该放了,但十三岁的身体不答应。两条腿像装了小马达,步频越倒越快,他恍惚觉得自己脚后跟已经离开地面了——当然没有,但快了。
冲线。
他往前多跑了几步才刹住,回头找陈教练。陈教练站在跑道边,手里举着秒表,眼睛瞪着表盘,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凝固了。
李向阳走过去,把脑袋凑上去看秒表——陈教练下意识把手往回一缩,抬起头,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盯着他。
"48秒15。"
陈教练的声音有点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李向阳十三岁,男子四百米国家健将标准是48秒10。差百分之五秒。
陈教练低头又看了一眼秒表,再抬头看李向阳。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低头看秒表,这回还拿手指头擦了擦表盘,怀疑上面沾了灰。没灰,就是48秒15。
"我……"陈教练咳嗽了一声,声音高了八度,"你多大?"
"十三。"
"十三。"陈教练重复了一遍,像在消化这两个字。消化完了又抬头看李向阳,这回眼神变了,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非常复杂的东西——一个体育教练,一个职业赌徒,一条饿了三天的狼同时看见一只肥羊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眼神。
李向阳等了一会儿,见陈教练还杵在那儿发呆,就自顾自地说:"教练,我上次在学校手记是48秒01,今天没活动开,跑得比平时慢。你等我活动活动的,过半个小时再试一下。"
陈教练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多少?"
"48秒01。"
陈教练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秒表,又抬头看李向阳,再看秒表,再看李向阳。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把秒表往裤兜里一揣,一伸手就抓住了李向阳的胳膊。
"走,去办公室。"
李向阳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心里想,这场景他熟。上辈子就是这样,陈教练把他拽进办公室,一番天花乱坠的忽悠,说省队条件多好、教练多专业、前途多光明,还说可以解决他家里的困难——后来他才知道那所谓"解决"就是让他爹在矿上少下两天井,意思意思。他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听了几句好话就上头了,回家跟他爹说要去省队,他爹抽了半宿烟把他送上了长途车。
然后就是一年多的地狱训练,膝盖报废,跟腱钙化,四针封闭,髌骨骨折,滚蛋回家。
李向阳被按在办公室的木头椅子上,看着陈教练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找茶叶。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训练计划和成绩榜。李向阳扫了一眼成绩榜,上面五千米最快的记录是14分50秒,写着"赵海波"三个字。
赵海波。上一世后来那个赵教练。现在还是个刚进队没两年的小伙子,在成绩榜上挂着名呢。
陈教练终于找到了茶叶,抓了一撮扔进搪瓷缸子里,倒上热水端过来。李向阳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李向阳,"陈教练坐到他对面,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这是个非常标准的"我要认真跟你谈话"的姿势,"你今天这个成绩,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李向阳想了想,说:"意味着我跑得挺快的。"
"挺快?"陈教练差点把桌子掀了,"你那是挺快吗?你十三岁跑48秒15,男子四百米健将标是48秒10!你差零点零五秒就是健将!你知道全国有几个十三岁的健将吗?我告诉你,没有!一个都没有!你是个——"他卡了一下,把"妖怪"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词,"你是个天才!"
李向阳没说话。他知道接下来陈教练要说什么了。上辈子听过的词儿一模一样:"来省队""跟我练""保证你十五岁之前达一级""以后进国家队为国争光"。
果然,陈教练开始了。
"李向阳,你听我说。你现在在学校练,条件不行,跑道不行,教练也不行——不是说你学校教练不好啊,但专业的事得专业的人来干。你到省队来,我们有一流的训练设施,有专业的康复保障,有系统的训练计划。我跟你说,你这个底子,只要科学训练,十四岁就能破全国纪录!十五岁进国家队!以后奥运会——"
李向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烫嘴。他又放下了。
陈教练还在说,什么省队待遇好、食堂管饱、训练补助、比赛奖金,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他说到一半发现李向阳表情不太对——太冷静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听这么多好事儿砸头上,怎么一点兴奋劲儿都没有?
"你怎么不说话?"陈教练停住了。
李向阳把搪瓷缸子往桌中间推了推,两只手撑在椅子沿上,坐直了身子。他看了看陈教练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急切和贪婪——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李向阳心里想:老子活到五十岁,经历了下岗、离婚、打工、流浪,什么画饼没吃过?什么大饼没啃过?你一个省队教练画的饼,能有当年深圳电子厂老板画的圆?能有商场物业经理画的香?老子连拆迁户的大饼都见过三回,回回都是擦肩而过。就你这套"来了就好好练""为省争光""我不会亏待你"的鬼话,骗十三岁的李向阳绰绰有余,骗五十岁——不对,现在他算是五十岁加十三岁,六十三岁的老油条——你省省吧。
而且最关键的是,李向阳清清楚楚记得,上一世就是这个陈教练,后来调去了市体校,留下赵海波接着带他。然后赵海波为了年底考核让他打了四针封闭。这两个人谁的锅大谁的锅小他已经不想算了,反正一个锅里炖出来的。这辈子别想让他再往那个锅里跳。
"陈教练,"李向阳开口了,声音很稳,"留下可以。"
陈教练眼睛一亮:"那就——"
"但我有条件。"
陈教练的笑容僵了半秒。他大概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谈条件。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点点头:"你说。"
"第一,"李向阳伸出一根手指,"我要有专人给我补习文化课。每天至少两个小时。我必须把初中课程补完,将来还要考高中、考大学。"
陈教练眨了眨眼。这个条件他没想到。体育苗子一般最烦的就是文化课,怎么还有人主动要补习的?但他转念一想,不就是找个人补课嘛,体校里有的是师范毕业的老师,安排。
"没问题。"
"第二,"李向阳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只参加重要的比赛。那些什么区域邀请赛、友谊赛、交流赛,我不去。一年最多五场正规赛事,多了免谈。"
陈教练的眉头动了一下。运动员要靠比赛出成绩、攒经验,一年五场哪够?但他掂量了一下"48秒15"的分量,咬了咬牙:"行,五场就五场。"
"第三,"李向阳伸出第三根手指,"训练中只要我觉得不适,马上去专业医院检查。得是省里最好的骨科医院,不能是队医随便摸两下就说没事。检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训练。"
陈教练嘴唇动了动。队医和医院,那费用差着好几倍。但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13岁跑48秒15的苗子,这辈子可能就遇见这一个。别说去医院,就是去北京去上海,他也得掏这个钱。
"行。"这个字说得比前两个重一点。
"第四,"李向阳伸出第四根手指,"我不会带伤比赛。绝对不。膝盖疼就是疼,跟腱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我说不能上就是不能上,谁来说都不好使。你要是让我打封闭上——"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教练的眼睛。
"那我扭头就走。省队不行我去市队,市队不行我去外省,反正我跑出来的成绩在这儿摆着,有的是地方抢着要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陈教练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孩用"你不答应我就去别家"给威胁了。这种事说出去谁信?但他看着李向阳的眼神,硬生生把"你个小孩懂什么叫封闭"这句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不像十三岁,倒像三十岁——不对,像五十岁。
就是那种"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的眼神。
陈教练后背上窜起一股凉气,但马上被兴奋劲儿盖过去了。管他眼神像几岁,反正跑得快是真的。他陈学军在省队熬了八年,眼看着同期都升上去了就他还在基层打转转,今年再不拿点东西出来,老婆的脸色都快跟他单位的脸一个色了。
"行。"陈教练一拍桌子,"都依你。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你得签训练合同。三年起步。"
李向阳笑了。他知道陈教练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签了合同就拴住了,以后有什么条件慢慢"商量"呗。但他李向阳又不是上辈子那个傻小子了,合同里每一条他都要带回去找人看清楚。实在不行让他爹找镇上那个在司法局上班的远房表叔来审。
"可以,"李向阳点点头,"合同我先拿回去,让我家里人看过再签。"
陈教练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那么麻烦",但看见李向阳那个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今天咽回去的话加起来比过去一年都多。
"……行。你拿回去看。"
李向阳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了——这会儿不烫了——然后冲陈教练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学校了。今天下午还有课。"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教练,对了——"
"嗯?"
"我建议你最近别让赵海波加量。他那个人训练太急,容易把队员练废。"李向阳拉开办公室的门,外头的阳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当然了,你爱听不听。"
门关上了。
陈教练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桌上那个空搪瓷缸子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秒表——48秒15那几个数字早就不显示了,但他脑子里一直闪着。
最后他嘟囔了一句:"这他妈是十三岁?"
远在训练场上的赵海波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心想谁念叨我呢?他看了看手里的训练计划表,上面给几个年轻队员排的周训练量又加了两成。他觉得挺好的,年轻人嘛,不压不出成绩。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一句话改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