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省体工队大院的时候,步子迈得跟踩着弹簧似的。
门卫大爷姓孙,五十多岁,秃顶,脸上有一颗特别大的痦子,痦子上还长了两根毛。上一世李向阳在这个大院进进出出一年多,孙大爷每次见他就一句话:"小兔崽子又偷跑出去买冰棍?"李向阳每次都回:"大爷你少吃点肥肉,血压都一百六了还天天红烧肉。"孙大爷就拿扫帚追他,当然是装样子的,追两步就喘。
现在李向阳又走到门口,孙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里剥花生,看见他就把窗户推开:"小兔崽子——"
"又偷跑出去买冰棍。"李向阳接了下半句,从兜里掏出一毛钱递进去,"大爷,帮我存着,回来你再给我。"
孙大爷愣了一下,接过钱:"你咋知道我要说啥?"
"我会算。"李向阳挥挥手往外走,"对了大爷,少吃肥肉。"
"嘿!你个小兔崽子管起我来了——"
李向阳已经走远了。
他当然没回学校。学校下午确实有课,数学,讲一元二次方程。上一世他根本听不懂,坐在最后一排拿圆规在课桌上刻小人。这辈子他好歹多了三十多年的生活阅历,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当了半辈子电工,各种电路计算、功率换算、相位角什么的,算得比初中数学老师快。一元二次方程?老子闭着眼解。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李向阳一路小跑到县城的邮局。那时候的邮局长这样:绿漆门,铁皮柜台,墙上挂着"邮政为民"四个红字。大厅右边有两排电话隔间,木头板子隔开,每个里头放一台拨盘电话机,打长途要先去柜台交押金。
他推开邮局的玻璃门,一股樟脑丸和浆糊混在一起的味儿扑面而来,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上辈子那张纸条他留了好多年,后来搬家搬多了弄丢了,但号码他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021-6*******。
他在柜台交了二十块钱押金,那时候二十块钱不算少,相当于他半个月的零花钱。但李向阳掏得毫不犹豫。他钻进三号隔间,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
拨盘电话拨上海长途,得先拨区号,再拨号码。拨盘转起来咔嗒咔嗒响,一圈一圈的,慢得让人心焦。李向阳听着那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刘侠还记不记得他?就一面之缘,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人家上海来的教练凭什么记着你?万一不记得怎么办?万一记得但已经招到别人了怎么办?万一——
电话通了。
那头接得很快,响了两声就有人拿起来:"喂?"声音带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低沉,但不凶。
李向阳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喉咙:"请问是刘侠刘教练吗?"
"我是。你哪位?"
"我姓李,李向阳。上个月在省青少年锦标赛上跑四百米的,您给我留了个电话,说要是想系统训练就——"
"李向阳!"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记得你!13岁跑48秒多的那个小孩!"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好像对方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哪儿?"
"我在县邮局。长途。"李向阳言简意赅,"刘教练,我想跟您练。"
刘侠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你上个月不是说要考虑考虑吗?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考虑好了。"李向阳靠在隔间木板上,把话筒换了个耳朵,"省队这边找我谈了,条件开得还行。但我还是想去上海。"
"为什么?"刘侠问得很直接,"省队近,离家近,条件也不差。上海远,你一个小孩过来举目无亲的。"
李向阳想了想,说:"因为您上次跟我讲的那套训练理念,我觉得靠谱。您说的那个"周期化训练""负荷监控""伤病预防"什么的,我在别的地方没听过。我就想找个把我当人练、不当牲口练的地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刘侠笑得更响了:"你这个小家伙,说话怎么跟三十岁似的。不当牲口练——可以,这话我爱听。"
李向阳也笑了:"那您收我吗?"
"收。"刘侠说了一个字,然后又补充道,"但你得想好了,来上海不是来享福的。我这儿训练强度不低,但我讲究科学,你得配合做各种测试、写训练日记、定期体检。累是累,但不会把你练伤。你愿意?"
"愿意。"李向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跑完这辈子,别再半路废了。"
这话说的有点重,电话那头的刘侠没接茬。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不少:"放心,到我这儿,只要你自己不瞎折腾,我保证你跑出成绩来的同时,膝盖脚跟都好好的。"
李向阳鼻子一酸。他赶紧吸了一下气,把那点酸劲儿憋回去。电话隔间里有点闷,樟脑丸的味道冲得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那刘教练,我什么时候过去?"
"你家里同意吗?"刘侠问,"你爸妈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我回去就跟他们说。"李向阳说,"他们会同意的。"
他这话说得有底气。上一世他爹抽了半宿烟同意了,这一世他爹最多抽一宿——反正结果一样。至于他妈,他这辈子想好了,要去上海之前先帮他妈把袜子摊的进货渠道理一理,找个便宜点的批发商,能多赚几个钱。他妈一高兴,什么都好说。
"行,"刘侠说,"你家里同意了就给我来个电话,我这边给你安排。住的地方我解决,体校有宿舍,四人间,但你这情况我可以给你协调个双人间。伙食跟着运动员灶走,营养搭配好的。学校的事——你现在上几年级?"
"初一。"
"初一……"刘侠沉吟了一下,"上海这边有合作的中学,你白天上课,下午训练,晚上有老师辅导。文化课不掉队,这是我跟学校签的协议里写死的。训练可以耽误,课不能耽误太多。你能接受?"
李向阳差点在电话隔间里蹦起来。他自己提的条件,人家反过来跟他强调,这是什么神仙教练?
"能接受能接受能接受。"
"你别光说能接受,"刘侠的口气带上了点调侃,"到时候做数学题做不出来哭鼻子可别找我。"
"刘教练,"李向阳认真地说,"我数学还行。"
"行,那我考考你。"刘侠明显在逗他,"长方形的长比宽多3米,周长是26米,长和宽各多少?"
"长8宽5。"李向阳一秒都没犹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还真行。"刘侠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那你会说什么英文?"
"Hello, 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刘侠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行了行了,别展示了。你英文也学得挺上道。成,我这边基本安排就是这样。你哪天来,提前告诉我,我去火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
"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从县城坐到上海,我再不接你像话吗?"刘侠打断他,"别废话,告诉我车次。"
李向阳笑了,这次是真笑,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他报了个大概的时间,说定下来再打电话。刘侠让他记了个上海的座机号码和地址,又说了一遍注意事项,叮嘱他路上小心,挂了。
李向阳把话筒放回去,在隔间里站了好一会儿。
隔间外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十三岁的脸,没褶子,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但眼珠子亮得吓人。他看到自己嘴角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推开隔间门走出去,柜台大姐喊他:"小伙子,还剩下三块六毛钱找你。"
李向阳接过来揣兜里,出了邮局门。外面太阳正好,五月的风暖融融的,街边的梧桐树新叶子绿得发光。他站在邮局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心想,上辈子刘教练那通电话他没接,接了可能一切都不同。但这辈子补上了,不晚。
他想起来上一世后来听人说的——刘侠后来带了几个好苗子,都出了成绩,但一直念叨着"当年有个小孩十三岁跑48秒多,我就看中他了,可惜没来"。李向阳那时候躺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到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闷了半宿没说话。
现在他不用闷着了。
李向阳迈开步子往家走,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起来了。两条腿轻飘飘的,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跑过县城那条主街,跑过卖糖葫芦的老张头、裁缝铺里踩缝纫机的王婶、修车摊上打瞌睡的刘瘸子。风从他耳边擦过去,带着炸油条和烧煤球的味儿。
他想,这一世真不一样了。
上海,科学训练,文化课不落下,教练拿他当人看。最重要的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狂奔的两条腿——这双腿,这回他要好好用一辈子。
跑过新华书店门口的时候他猛地刹住,倒回去三步,趴在玻璃橱窗上往里看。橱窗里摆着一本《运动解剖学入门》,封面画了个人体骨架,标着各种肌肉和韧带的名字。封底定价四块八。
李向阳掏了掏兜。刚才退的三块六,加上兜里原本的零钱,凑一凑正好四块八。
他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