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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31 18:13:53

推开新华书店的玻璃门,门轴吱扭一声响,柜台后面戴眼镜的阿姨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运动服的小孩,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李向阳径直走到那个橱窗前,把那本《运动解剖学入门》从架子上抽出来。书不厚,一百多页,封面是个肌肉线条分明的人体模特,正面背面侧面各一张,骨头和韧带都用虚线标着。他翻了翻,里面有膝关节结构图,髌骨、半月板、十字韧带画得清清楚楚。还有跟腱的剖面图,从腓肠肌一直画到跟骨,箭头指着"跟腱钙化常见于过度负荷"一行小字。

李向阳合上书走到柜台前,把书和四块八毛钱码整齐推过去。戴眼镜的阿姨总算正眼看他了,接过钱找了二分硬币,又看了一眼书皮说:"你这么大看这个?"

"嗯。"李向阳把钱揣兜里,"以后用得上。"

他出了书店门,把书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步子稳当当地往家走。县城不大,从邮局到新华书店再到家,走路也就二十分钟。一路上他又经过了卖糖葫芦的老张头、裁缝铺王婶、修车摊刘瘸子——不对,刚才回家路已经经过一回了,这次是倒着走。老张头看了他两回,忍不住问:"向阳你搁这儿溜腿呢?"

"张爷爷好,我在拉练。"李向阳招呼一声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他爹在矿上,三班倒,今天应该是晚班,得半夜才回来。他妈在镇上摆摊,逢五逢十赶大集,今天才初八,按理说应该在家。但李向阳掀开厨房门帘看了看,灶台是凉的,锅里盖着一碗剩面条,看样子他妈中午回来吃了口饭又出去了,八成是去了隔壁村的小集。

也好。省得他解释。

李向阳把书放在自己房间的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书包里。他锁好家门,转身就往爷爷住的那个方向走。

爷爷独住的小院在县城东边的老巷子里,要穿过三条街、两个巷口、一个菜市场。李向阳熟门熟路,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条巷子窄得两辆自行车并行都费劲,头顶上电线跟蜘蛛网似的缠来缠去。爷爷租的是巷子最里头那间,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五月份正开花,红得招眼。

李向阳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没人。他喊了一声:"爷!"

屋里传来椅子的动静,然后门帘一掀,爷爷探出半个身子。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头发白了大半但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不多,眼神还透着年轻时练家子的那股利落劲儿。他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正扇着一砂锅绿豆汤。

"向阳来了?"爷爷把蒲扇往桌上一放,朝他招手,"进来进来,汤正好晾温了。"

李向阳钻进屋里。爷爷租的这间屋子不大,一隔两半,里间睡觉,外间会客做饭。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守拙"两个字,落款被一幅小像盖住了。小像是个女人的素描,娟秀温婉,是奶奶。桌上有爷爷的茶壶茶杯、几本泛黄的老书、一碟子花生米。角落里立着一根齐眉棍,磨得油光锃亮。

爷爷给他盛了碗绿豆汤,搁桌角晾着,自己坐回竹椅上摇蒲扇。他上下打量了李向阳一眼:"今儿个怎么这时候来了?没上学?"

"下午没课。"李向阳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加了冰糖,甜丝丝的,"爷,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李向阳放下碗,抹了抹嘴。他想了一路怎么开口,最后决定直来直去:"爷,我想学咱家传的那套拳,正经学,您把拳谱传给我吧。"

爷爷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摇,节奏没变。他看着李向阳,眼神里的东西有点复杂。

"你小时候不是学过嘛。扎马、站桩、腿功,不都教你了吗?"

"那都是基本功。"李向阳认真地说,"我想学整套的,心法、呼吸、发力技巧,全都学。"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现在进了省队——不对,我马上要去上海了,跟着一个专业教练练田径。我想把咱们家传的东西跟现代体育结合起来,肯定有用。"

爷爷手里的蒲扇彻底停了。他放下扇子,端详了李向阳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去上海?你爹知道吗?"

"我今天回去跟他说。"

"你爹那脾气……"爷爷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李向阳知道爷爷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他爹对爷爷那态度,是整个李家从根上埋下的疙瘩。

这事儿他从小就知道一点,但不全。爷爷年轻时教拳,在县城里开了个武馆,徒弟不少。后来打仗了,有的徒弟投了国民党,有的去了共产党。爷爷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国术教头——不是当兵,就是教那些军官练拳。这事搁现在没啥,但搁那个年代,就是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

解放后爷爷从部队回来,成分定了。武馆开不下去,他就在街上摆摊修鞋。后来运动来了,更是隔三差五被拉去开会。他爹那时候正上学,因为爷爷的"历史问题"在学校里处处被歧视,入不了少先队,评不了三好学生,连考高中的名额都被卡了。最后他爹初中毕业就下了矿,一辈子窝在井底下。

他爹恨爷爷,恨得很。但父子俩从来没大吵过,就是冷。他爹跟爷爷说话永远三个字:"嗯""哦""知道了"。逢年过节让李向阳去送点东西,自己从来不去。爷爷也从来不主动找他爹,偶尔问一句"你爹咋样",听到"还行"就点点头,不再追问。

但李向阳看得见。每年大年三十他爹喝完酒,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根烟,烟抽完了回屋,脸上看不出什么。而每年大年初一,他一大早去爷爷那儿送饺子,爷爷会给他爹留一碗,放在灶台上,用纱布盖着。李向阳回来跟他爹说"爷爷给你留了饺子",他爹"嗯"一声,那碗饺子放到凉了也不动。

这么多年,两代人就这么各过各的。李向阳夹在中间,从小就觉得这事儿没法说对错。换个年代,爷爷也许就是个受人尊敬的武术家;换个家庭,他爹也许能考个中专、师范,出来当个老师。但历史就那么摆着,谁也没法回头。

他现在重活了一回,更不想纠结这些了。他只想把能拿的东西拿到手。

"爷,"李向阳往前凑了凑,"您放心,我不让我爹知道是您教我的。我就说我在外面找武术书看的。"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子。箱子不大,桐木的,漆都掉了,角上包着铜皮。他拿钥匙开了锁,从里头翻出一本线装册子,封皮泛黄,几个毛笔字已经模糊了。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没递过来。

"向阳,"爷爷坐回椅子上,把册子放在膝盖上,"你知道这套拳叫什么吗?"

"不知道。"

"叫八步摧。"爷爷的手在册子上轻轻拍了拍,"不是外头那些表演用的花架子,是上阵用的。我太爷爷传给爷爷,爷爷传给我。我现在传给你,你——"他顿了一下,"你拿去做啥都行,但有一条,别拿它打架欺负人。"

李向阳使劲点头:"我不欺负人。"

爷爷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今儿个说话像个大人。行,给你。"

他把册子递过来。李向阳双手接了,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毛笔手绘的小人,一招一式画得极细,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口诀和呼吸法。纸已经脆了,翻页的时候得特别小心。

"你先拿回去看,"爷爷说,"不懂的来问我。但你那个"结合现代体育"的说法——"他指指书,"你自己琢磨去,我不懂那些。"

李向阳把册子贴身揣好,跟《运动解剖学入门》并排贴着胸口,感觉心里踏实了半截。他站起来要走,爷爷又叫住他。

"绿豆汤喝完再走。"

李向阳又坐回去,端起碗一仰脖干了。绿豆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甜津津的。他放下碗冲爷爷咧嘴一笑:"爷,你绿豆汤越熬越好喝了。"

爷爷哼了一声,扇子又摇起来了:"少拍马屁。好好练,别糟蹋东西。"

李向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坐在竹椅上摇蒲扇,眼睛半眯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白色汗衫上镀了一层橘红。墙上奶奶的素描像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柔和。桌角那碟花生米还搁在那儿,爷爷没吃。

李向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下回来,要带瓶好酒。爷爷爱喝两盅,以前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瓶二锅头,他爸不给他买,他其实自己也不舍得。但这辈子不一样了,等他跑出成绩拿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爷爷扛一箱好酒回来。

他推开木门走出去,石榴树的花瓣落了几片在他肩上,他伸手拂掉,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巷子口的菜市场还没散,卖豆腐的大娘在收拾摊子,看见他说:"向阳又看你爷去了?"

"嗯,看我爷去。"李向阳应了一声,摸摸怀里那本拳谱,笑得露出牙花子。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要办的事很多。去上海、跟刘侠训练、跑出好成绩、别把腿练废——还有一个,把他爸和爷爷之间那碗放凉了的饺子,重新热热。

但这得慢慢来。急不得。他上一世活到五十岁最大的教训就是,有些事越急越坏事。

先回去跟他爹谈去上海的事。烟估计得抽一宿,但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他爹上辈子同意了,这辈子也会同意。大不了他再加个条件:他每个月的训练补助一半寄回家。他爹就吃这一套。

李向阳加快了脚步,在夕阳里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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