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楼道里已经飘出排骨炖土豆的味儿了。那味道从一楼窜到三楼,钻进鼻子里的时候李向阳的肚子叫了一声——绿豆汤到底不顶饱。
他推开门,妈妈正背对着他在厨房忙活,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回来了?还有一个菜,马上就能吃饭。"
李向阳换了鞋,把书包放回自己屋,出来的时候顺嘴说:"妈,不着急,我去爷爷那儿了,喝了绿豆汤,不太饿。"他顿了一下,"等下有事和你说。"
"行。"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响动,"你爷爷还好吧?过几天我也去看看,老爷子的被褥该晒晒了,这都入夏了还盖厚被子。"
"挺好的,精神头足。"李向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妈妈往锅里撒了把葱花。灶台上热气腾腾的,他忽然想,上辈子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看过妈妈做饭的样子。那时候他要么在训练,要么在打工,每次回家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到后来连家都没了。
"你爸今天中班,咱们先吃,不用等他。"妈妈把最后一个菜——蒜蓉空心菜——盛进盘子里,端出来放在饭桌上,"去盛饭,今天做了排骨茄子炖土豆,你爱吃的。"
李向阳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饭端出来。米饭冒着白气,粒粒分明。他坐到饭桌前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炖得烂,骨头一嗦就下来了。茄子吸饱了汤汁,软糯糯的。他埋头扒了半碗饭才抬起头。
"妈,"他放下筷子,"今天在体工队测试了。"
妈妈坐在对面慢慢喝汤,眼皮抬了抬:"嗯?跑得咋样?"
"特别好。"李向阳脸上带笑,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我跑四百米,48秒15。国家健将标准是48秒10,我差零点零五秒。"
妈妈手里的汤碗顿了一下。她虽然不是搞体育的,但儿子练了这么久,多少懂一点。四十八秒多的四百米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有数。
"那……省队怎么说?"她问。
"省队陈教练要跟我签训练合同。"李向阳夹了块土豆塞嘴里嚼着,嚼完了慢悠悠地说,"我没答应。"
妈妈看了他一眼,等他往下说。
"妈,你还记得上个月省青少年锦标赛,我跑完四百米有个上海口音的中年人来找我吗?"李向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正了正神色,"那是上海田径队的教练,姓刘,叫刘侠。他当时给我留了个电话,说想系统专业训练可以找他。我今天下午从体工队出来就跑去邮局给他打了个电话。"
妈妈放下汤碗,身子微微前倾。
"我跟他说了,我愿意去上海跟他练。"李向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那边有合作中学,白天上课下午训练,文化课不耽误。住体校宿舍,吃运动员灶。训练讲究科学监控,定期体检,不会把人练废。妈,我想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妈妈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随着她轻微的呼吸一动一动的。李向阳看着她,忽然有点摸不准——他妈是那种温柔但心里有主意的人,平时话不多,但拿定的事从来不改。他现在说要去上海,他妈是高兴还是担心?
"妈?"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你不同意我去吗?我这次真的是——"
妈妈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复杂,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的光好像在很远的地方亮着。她伸手把李向阳面前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饭,菜凉了。"
李向阳又扒了两口饭,但眼睛一直盯着妈妈。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擦了擦嘴角。
"向阳,"她说,"你想做什么,妈都支持。文化课别落下就行。"她顿了顿,"你决定去上海了,那妈妈也有些事要和你说。"
李向阳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把碗放下,坐直了。
妈妈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铁皮盒子,上面印着"上海冠生园"的字样,漆都磕掉了一块。她打开盒子翻了翻,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又坐回饭桌前。
"向阳,"她把信封捏在手里没打开,"妈妈是上海人,你一直知道吧?"
李向阳点点头。他从小就知道妈妈是从上海来的,但具体怎么回事,妈妈没细说过,他也没深问。在他印象里,妈妈就是个在小镇上摆袜子摊的普通妇女,炒得一手好菜,嗓门不大,管他管得也不严。
"妈妈跟你说过,我上大学的事儿没?"
"你说过你是大学生。"李向阳说,"后来没上完。"
"嗯。"妈妈的手指在信封角上摩挲着,"我跟你爸,我们是建国后第一批大学生。你爸学的机械,我学的外语。我们在一个学校,不同系,但图书馆老坐对桌。后来……"她笑了一下,"你爷爷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一些。你爸因为那个问题被下放了。我呢——"她把信封翻开,从里头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
李向阳接过来看。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马甲,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亮,站在一栋洋楼前面,气质儒雅得像个电影明星。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47年摄于上海海关大楼前"。
"这是你外公。"妈妈说,"你外公在解放前是上海海关的关长。"
李向阳的手一抖,照片差点掉汤碗里。
"海关……关长?"
"嗯。"妈妈又把照片拿回来,翻过来看了看,眼神有点远,"但你外公在解放前一直都在帮地下党做事。转运药品、医疗器械,还有一些紧俏物资,都是冒着杀头风险干的。当时地下党的接头人跟你外公单线联系,后来那人解放后在市政府任职,还给你外公写过证明信。"
她放下照片。
"但那时候你外公的身份太大了,国民党政府的海关关长,就算有证明信——"她摇了摇头,"还是被打倒了。六十年代,你外公就去世了。妈妈也被下放到农场,在农场里又碰到你爸。你爸那时候正在农场改造,我们就在那儿重新认识了。后来你爸摘了帽子,我跟着他到了这儿。再后来,就没回去过。"
李向阳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他低头看看那碗排骨茄子炖土豆,又抬头看看他妈。他妈还是那个穿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个马尾、眼角有细纹的中年妇女。但忽然之间,这个女人身上多了一层他从来没见过的光——一种他形容不来的东西,好像从那泛黄的照片里跑出来,落在她肩上了。
"妈,"李向阳喉咙有点干,"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妈妈笑了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那时候你还小,说了也听不懂。后来你上学、训练,忙得很,妈也就不提了。"她把照片收进信封里,"现在你要去上海了,妈觉得这些事你该知道。"
她把信封翻了个面,从里头又抽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人名和地址,字迹娟秀端正,是妈妈的笔迹。
"这两个人,你去了上海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妈妈指着纸上第一行,"这位姓顾,顾守诚。你外公当年的老部下,在海关系统干了一辈子。六十年代退休了,现在应该八十多了。他欠你外公的,当年你外公被带走的时候他替你外公藏了一批东西,后来全交了回来。老爷子人品正,你去找他,报你外公的名字,他应该会帮你。你叫他顾爷爷。"
她又指着第二行:"这位姓苏,苏文瑛。当年跟你外公单线联系的地下党接头人,解放后在市政府里工作过,后来调到了体委系统。我看见你那个上海教练姓刘,叫刘侠——说不定你苏奶奶认识他。毕竟都是体委系统的。你去找她,提你外公,再提那批药的事——她应该还记得。"
李向阳把那张纸接过来,手指头在上面摩挲了两遍。顾守诚,苏文瑛。两个名字,两条线。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外公是海关关长,帮过地下党,有老部下,有接头人。妈妈的背景居然这么深,但二十多年了,她什么也没说过。
"妈,"李向阳把纸折好揣进贴身兜里,"你让我去上海找他们,是想让他们照顾我还是——"
妈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是让人照顾你。你一个大男孩了,到哪儿都能活。但妈想的是,你一个人去上海,举目无亲的,万一有什么难处,有个可以托底的人。你顾爷爷年纪大了,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人脉还在。你苏奶奶在体委系统里,也许能帮你看着点训练上的事,别让人欺负你。"
李向阳鼻子又酸了。他使劲吸了一下,把那股劲儿憋回去,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排骨炖土豆的汤汁拌在米饭里,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我知道了,妈。"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到了上海安顿下来就去找他们。"
妈妈又笑了,这回笑容松快了一些:"行了,吃饭吃饭。"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李向阳碗里,"不管你去哪儿,记住一条——好好吃饭,别饿着。"
李向阳"嗯"了一声,把那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他在心里算了算,刘侠、顾守诚、苏文瑛,三个人三条线。他上辈子去上海打工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自己跟这座城市的缘分能追溯到那么远。他在浦东商场修电路的时候,也许就在他外公当年办公的海关大楼附近。他修那些线路的时候,也许那些墙上还留着外公那个时代的印记。
但上辈子他不知道。他就是一个从县城出来的打工仔,站在上海的大街上,看哪儿都新鲜,看哪儿都跟自己没关系。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去上海是去训练、去上学、去拿成绩,还有——去认认那些该认的人。
他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舔了舔筷子站起来:"妈,我洗碗。"
"你放下,妈洗。"
"我来我来。"李向阳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盘子上的时候他想,等他去了上海稳定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妈妈接过去看看。让她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海关大楼,看看她现在能不能想起来,自己年轻时候走在那些马路上的样子。
水哗哗地流,碗洗得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