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依旧很冷
鸳照街不在市区主干道的范围,反倒藏在北郊环山的僻静处,背靠层叠浅山,前临绕城静河,是整片南宾市最顶级的私宅别区
这里远离市井烟火,家家户户都是独立庭院、高墙深院,草木繁盛,夜色里比郊野农田更显幽深静谧
寻常住户早已沉入熟睡,整片别墅区路灯稀疏,大半区域被参天树影遮蔽,只剩下零星几盏地脚灯,透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浓稠的夜色
街区最深处,一栋独门独院的私人山野别墅隐匿在半山林木之间
院墙爬满深绿藤蔓,雕花铁门紧闭,院内栽种的老树枝桠舒展,覆过二楼露台,将整栋纯白极简风格的别墅半掩在浓荫暗影之中,隔绝了外界所有气息,静谧得近乎孤僻
别墅二楼的落地玻璃窗没有拉帘,室内亮着一盏暖调的落地小灯,光线柔和,浅浅漫出窗沿,在漆黑的山林夜里,成了唯一醒目的光亮
空气轻微扭曲一瞬
一楼客厅空旷的地毯上,黑色身影无声落地
崔何随意站在原地,抬手熟练脱下冲锋衣,用力摆掉衣服上沾染上的一点泥土后,顺手扔到离自己不远干净米卡沙发
动作全程散漫松弛,褪去了方才排查盲区时的几分锐利,只剩下一身慵懒倦意
(除了崔何放衣服的沙发和他站的地方)别墅内干净得一尘不染,极简的原木风装修,家具寥寥无几,清冷空旷,处处透着冷清
可唯独崔何刚才扔衣服的沙发,旁小圆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夜宵
一屉温热的小笼包、一碗熬得软糯的清粥、两碟爽口小菜,还有一杯冒着淡淡温气的牛奶,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提前备好,专门留在这里的
崔何本来就在扔衣服的时候,看见那些食物瞬间饥饿感再次喷涌而出
他也顾不上体面,脚步轻快又急促,几步就跨到小圆桌前,微微弯腰,完全不在乎自己刚踩过泥泞田埂、沾过荒草泥土的手脏不脏,连筷子都懒得去拿
他直接垂手掀开蒸笼盖子,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暖融融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满身山野寒意
指尖干脆利落地捏起一只饱满圆润的小笼包,滚烫的面皮蹭过指腹,他也浑然不觉烫,张口就咬下大半
鲜甜的汤汁瞬间在口腔爆开,细腻的肉馅混着软糯面皮,温热的触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了整夜奔波的疲惫和空腹的寒凉
他吃得随性又仓促,毫无半点斯文姿态,带着一身散漫不羁的野气
一只接一只地捏着小笼包往嘴里送,腮帮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干脆利落,偶尔吃得急了,唇角沾了点细碎的面皮碎屑,也全然不在意
几口才下去,空腹的空冷感消散大半,他腾出一只手,端起温热的白粥碗,仰头轻抿两口软糯的清粥,冲淡了肉馅的腻感
暖光落在他凌厉的侧脸上,褪去了办案时的冷冽锐利,眉眼间只剩填饱肚子的松弛惬意
偌大清冷的别墅,也因为他狼吞虎咽的鲜活模样,多了一丝难得的烟火气
他一边吃,一边随意抬眼扫过寂静空荡的别墅全屋,含糊地嘀咕了一声:“还是这儿舒服,总算不用饿肚子了”
话音刚落,小腿后侧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力道不大,却格外猝不及防,像是被什么坚硬带尖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崔何薄款工作裤保暖
“卧槽!”
崔何下意识低骂一声,嘴里的咀嚼动作骤然停住,身体微微一僵,顺势低头猛地朝脚边看去
暖融融的落地灯光垂落,照亮了地毯边缘的角落
只见一只巴掌大小的灰棕色小刺猬,正稳稳蹲在他脚边的毛绒地毯上
小家伙浑身棘刺根根竖起,灰褐相间的小刺绷得笔直,炸得满满当当,一副全副戒备的凶狠模样
它小小的身子微微弓起,脑袋抬起,黑亮的圆眼睛死死盯着崔何,小嘴微微龇着,姿态凌厉又警惕,活像撞见了擅闯领地的不速之客,满是敌意
显然,刚刚偷袭扎崔何的罪魁祸首,就是这小东西
崔何愣了两秒,捏着小笼包的手悬在半空,唇角还沾着一点面皮碎屑,眼底刚才漫上来的松弛惬意瞬间碎得彻底愣住
但是小家伙可不管崔何什么反应,它后腿蹬地,往后踉跄着退开一小段距离,圆滚滚的身子微微压低,俨然摆出了蓄势待发的架势
下一秒,小小的身影猛地朝前冲刺,同时飞快蜷缩成一颗布满尖刺的刺球,直奔崔何的小腿撞来
速度快得惊人,崔何回神视线刚捕捉到它的动向,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闪动作
“嘶——”
又是一下结结实实的顶撞,密集的硬刺扎在腿上,痛感比方才更清晰几分
崔何表情痛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腿,捏着小笼包的手差点一抖,食物险些掉落在地
缩成球状的小刺猬撞完也不恋战,顺势在地毯上滚了半圈,随即重新展开身子,再度弓起脊背,根根尖刺依旧竖立,黑溜溜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崔何,喉咙里还发出细细的“哼哼”声,像是在发出警告,一副“此地是我的地盘,不许靠近”的强势模样
崔何缓了一下,看向依旧防备心非常强的小家伙
崔何也索性把手里的包子放回原地方,随后忍着痛走到楼梯口喊:“黑冰!管管黑球啊!”
“黑冰,听见了吗?!”
接连喊了两声,楼梯上方静悄悄的,半点人声都没有传来
崔何撇了撇嘴,也不再继续叫嚷,忍着微痛小腿,抬脚就踏上木质楼梯,脚步踩在梯板上发出轻浅的声响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低头瞥了眼楼下依旧摆出战斗姿态的小刺猬,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个不停
“真是反了天了,平日里看着小小的一团,下手倒是一点不留情”说着崔何停下上楼动作,微弯腰,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小腿,眉峰微微蹙着,语气满是无奈,“我不过是来吃口夜宵,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挨两下,合着这屋子现在是它的地盘了是吧?”说完他继续上楼
而楼下的黑球似乎听懂了崔何的抱怨,喉咙里又发出一阵细碎的哼唧声,小短腿原地跺了跺,尖刺依旧支棱着,寸步不让地守在原地,活像个恪尽职守的小门卫
崔何走了几级台阶,听见细微楼下动静后,脚下不停,但是不忘居高临下地睨着它,忍不住嗤笑一声:“还挺横!等我找到黑冰,看谁来护着你”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只有落地灯的暖光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洒落,在阶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加上深夜的凉意顺着敞开的廊窗溜进来,拂在崔何身上冲淡了几分方才吃食带来的暖意
崔何慢悠悠登上二楼
崔何看着走廊两侧的房间房门大多紧闭,唯有最尽头的那间卧房虚掩着一道缝隙,隐约有微光从里面透出来
崔何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过去,就敲了一下门,根本不管里面人听见没有,就抬手不轻不重地推开门,身子懒懒倚在门框上后,便将目光投向屋内隐在光影里看书的少年
昏柔的台灯光线半掩住对方的面容,眉眼轮廓柔和雅致,身形清瘦纤细,气韵清冷温婉……
但这丝毫不耽误崔何见到少年大倒苦水,吐槽少年家里小家伙罪行,话语非常顺溜地往外冒:“你养的这小家伙也太凶了,连着扎我两下,再这么下去……”
“先不说这个,我问你,真的没发现任何东西?”
清润的声线陡然插进来,直接截断了崔何未尽的吐槽
音色介于男女之间,温润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敷衍的凝重
崔何闻言下意识收了嬉闹的神色,收敛了一身散漫,认真摇了摇头,语气转为正色汇报:“嗯,你昨天白天就提醒过我夜里会出事”
“今晚也就望君山那边拉响了最高红色警报,我赶去南郊农田转了整整一圈,视野里空空荡荡,地面、林间全都查过,别说人影异动,连半点反常痕迹都没找到”
屋内那人合上书卷,关闭台灯后缓缓起身走出暗处,他一袭素色宽松长衫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灯光落在精致柔和的五官上,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线温润,俊美与温婉交织在一起,雌雄难辨,瞧不出半分寻常男子的硬朗,也无女子的娇柔,独独透着一股清逸出尘的气质
“走吧!回局里看看”
少年走到崔何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啊?”崔何当场一愣,整个人站在门框边僵住,脸上的错愕还没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