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夏天,一个寻常的午后。十九岁的叶和颐坐在澄心楼前厅的长凳上,手指紧紧攥着白色竹布小褂的衣角,抬头好奇地张望。
前厅正中挂着一幅老子画像,笔势粗放而神气完足。画像两边是一幅颇具篆籀古气的对联:大道涵容千载文脉,寸心珍护百世书香。
听说,这幢三层木楼已在浔城矗立百年,呼吸之间满堂的旧纸与松烟墨韵飘入鼻息。
南面墙边,整面墙的博古架上整齐摆放着待售待修的字画文房,七八个伙计正在柜前忙碌着。穿着闲雅的客人进进出出,谈书论画。
她暗暗想,若是能来这样雅致的地方做事该多好。
“这个不错,笔力稳健,学问也算扎实,是个好苗子。”后堂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试卷上敲了敲,提笔写下批注:才思敏悟,文理通明,准予录用。
他放下笔,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留用了便是,若都是这样的底子,日后调教起来,也能省不少力气。余下这几个,不合要求。”
站在一旁的汪管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俯身贴近卷面细看,不由得嘶了一声:“启先生,这个人……这个人,是个姑娘。”
“姑娘?”启先生拿起试卷看了看,“姑娘怎么了?”
汪管事一拍大腿:“哎哟,您这是存心考我,咱们这楼里的祖宗规矩,您不是不知道。”
“祖宗规矩?你倒是听话。既然不录,为何拿给我看?”启先生站起身把试卷拍在桌上,蹒跚着走出后堂,“可惜咯——”
汪管事拿起试卷狠狠敲了敲旁边伙计的头:“兔崽子,让你拿出去,别掺进来,净给我惹事。”
他望着启先生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试卷,无奈摇摇头,转身来到前厅。那个白衣黑裙的姑娘还在长凳上坐着,袖口还戴着孝,看着怪可怜的。
“叶姑娘,让你久等了。”
和颐连忙起身:“敢问先生,晚辈是否被录用?”
“嗯,这个……”汪管事吞吞吐吐,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先生,是不是我技不如人。”她话音渐低,抿紧嘴唇。
“不不不,叶姑娘,你的才学技艺是没得说的,你看这是批语,”他把手中的卷子递过去,“只是……只是,这澄心楼不招女子。”话一出口,他顿时臊眉耷眼。
和颐眉头一蹙:“既然不招女子,那为何要我应考?莫非方才你们当我是男子?”
汪管事擦了擦额角的汗,察觉眼前的姑娘不是个好打发的,连忙拱手作揖,说是今日家中临时有事缺了卯,下边新来的人不熟悉这楼里的规矩,才安排女子应了试。
和颐接过试卷,轻声念出上面的批语:“才思敏悟,文理通明,准予录用。”
她轻轻嗤笑一声,“但就因为我是女子,便不能谋到这份差事?你们这百年名楼,见识竟是这般腐朽!”
“哎哟,姑娘,小点声,我这差事要被你嚷嚷没了。”汪管事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后悔刚才不该心软,就该说她学问不行给打发了。
“老汪,你上来一下。”
汪管事应声一抬头,隐约看到二楼的竹帘后面有个人影,他脸色瞬间一沉,连忙小跑着上去。
东家展老爷近些年身子欠佳,着力培养儿子接管祖业。这位展少爷,名唤作绍珩,才不过二十出头,长得倒像是那戏院画报上的人似的。听说读了洋学堂,一门心思搞染料。就是不知道在这祖宗基业上能有几分真把式。
他气喘吁吁敲开二楼办公室的门,见展绍珩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身着一件灰蓝色西装,领带松松地打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
“少东家,您找我?”
“启先生觉得这人可用?”他翻着桌上的藏品记档没抬头。
“是,启先生对她评价颇高。”
“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去告诉她,可以破个例。”他随口吩咐。
汪管事眨眨眼,立即会意:“明白,明白,少东家,我这就去跟她讲。”
“等等!别说我说的,免得回头父亲怪我坏了规矩,就说楼内的先生们商议决定。”他换了一本记档,仍旧没抬头。
汪管事立即应下又小跑着下楼,心底暗自感慨,还是年轻东家心思活泛,几句话就把事儿给平了。
他脸上堆着笑意,先夸赞和颐真是吉人天相,接着又把方才展绍珩说的那个“破例”的意思重复了一遍。
“破例?”和颐满眼疑惑。
“对,破例。按说这修画学徒是精细活,也是体力活,从前可没招过姑娘家,你这是福气好。”
“福气好?”她稍稍沉了一口气,“男女虽有别,但一视同仁,同工同酬,天经地义。难不成我要背着‘破例’的名声来这里做事吗?”
不等汪管事回答,她继续问道,“你们今天为我破例,是不是改天也会因为我是女子,一句话就打发了?”
汪管事本以为她会感恩戴德,却没想到一番话噎得他喉头发紧。
“不劳烦先生们破例,我不信,离了你们这里,我便没法在浔城立足。”说罢,她拽过试卷,转身就走。
汪管事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愣在原地,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如何去回禀。
“老汪,我都听到了,这澄心楼的规矩是要改改。”展绍珩从楼上缓步走下来,抬手紧了紧领带。
“少东家,这规矩,老爷那边……”
“无妨,我父亲如何管这座楼,那是从前。眼下,北边过来的货渐多,往后我会常过来。”说罢,他扫了一眼厅内,见经营秩序井然,便朝楼门口走去。
“那是,少东家年富力强,理应替老爷分忧。”汪管事赶忙上前,抢先一步掀起珠帘,躬身引路,“少东家,您请!”
他望着展绍珩挺阔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刚要撂下手中的珠帘,便听到有人朝着楼门口这边喊。
这个人他认得,是展绍珩的发小纪明远,也是个模样齐整的。听说家里生意做得大,人情往来多,常来澄心楼拿字画。
“怎么样?绍珩,新换的,走!带你转一圈。”纪明远指了指一旁崭新的黑色福特轿车。
“不错,看来纪公子这药材行的生意风生水起呀,什么时候给兄弟我也开一剂药?”
“你怎么了?为何要吃药?”
展绍珩没说话,拉开车门,指了指枕江楼方向。
汽车沿浔江而行,十几分钟后来到一处白墙黛瓦的中式小楼前。
两人下车走进雅间,在茶桌对面坐下,雅间内的镂花窗子半敞着,有风从江面上吹来,却也是温热的,半点解不了暑气。
“绍珩,有什么事跟兄弟说说。”纪明远一边倒茶一边扯开话头。
“唉,还不是联姻的事。”展绍珩端起茶抿了一口,一阵清苦滋味弥散在唇齿间。
纪明远哼笑一声:“你们圣约翰化学系就没化一化你这脑子?联姻,就是以利而交之。我父亲要是当年没娶我母亲,哪来的钱开药材铺?”
“如果真的能一切利字当头,或许事情也便简单了,”展绍珩端起茶盅一饮而尽,“你会不会觉得,我嘴上说着笃志求学,实业报国,却转头便困在这些家务私情里,有点可笑?”
“那倒不会,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纪明远故意拉长声调。
展绍珩笑着摇了摇头,右手食指的指尖蘸了蘸承盘里的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纪明远探身去看:“写的什么?”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抽薪?你要抽谁的薪?”
展绍珩没说话,望向窗外的江面。天气晴好,风平浪静,但远处的天边飘着几重乌云,遥遥望去,江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