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从呱呱坠地起,便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劫。
“叶姑娘,这是您的画稿,请收好!画得不错,可惜……”管事的做出送客出门的手势。
这是一个月来和颐第十一次被回绝。理由大同小异,那些招工的地方,十有八九嫌弃她是女子,而商行、洋行、报馆,又嫌她没有读过正式的学堂。
从前,她听到有人说“手艺是要能放在锅里煮的”,总会不屑一笑。眼下方才察觉,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将手艺变成送进嘴里的粮食,绝非易事。
处处碰壁的时候,她也会想起那日在澄心楼的情景。偶尔也会隐隐自责——是不是太过骄傲了?或许该先接下那个“破例”再做打算,但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后来有几次路过澄心楼,她也想过再进去问问,那个“破例”还作不作数,但面子上终究有些过不去。
这天,她又在反复翻着报上的招工启事,偶然看到一家笺扇馆在招画工。眼下机器折扇大行其道,不知道这笺扇馆生意如何。
想着从前夏日里没少跟着母亲画扇面,或许可以去试试,左右吃了这么多次闭门羹,也不怕再多一次。
她依照报上地址寻到店里,推开一扇窄小的木门:“请问这里招画工吗?”
“招的,招的,”一个身着浅灰色长衫,身形清癯,气韵儒雅的男子走了出来,“是你要做画工吗?”
“嗯,”她点点头,赶忙打开手袋,“这是我的样稿,请您过目。”
男子接过,一页页翻看,不住轻轻点头:“你是美术学校的学生?”
和颐心头一沉,看来也是个要学堂资历的。她低下头轻声答道:“不是,是家母教的。她幼承家学,通晓书画。”
“不错,诗画俱佳,而且笔墨间气韵不俗。”
她无奈笑笑:“您过奖了。”
“叶小姐,鄙人姓曾,曾牧之,是这里的东家,你先看看这份合约,”他从桌边的文件篮里拿出两页纸递过去,“我这里是领件画扇,你把空白扇面拿回家,押金一块银圆。画好拿回来,再结工钱。”
和颐微怔了一下,强忍着眼底泛起的湿热,接过合约匆匆看了一遍。
“叶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她一刻都没犹豫,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却不住地抖。
曾先生将五把扇面装进一个靛蓝色粗布袋,仔细扎紧袋口,说扇面不能沾水也不能日晒,又特别强调绢扇成本不低,若是画坏了,会按照合约扣除工钱。
她重重点头,一一记下,又仔仔细细询问了绘制的花式与画风,全都确认清楚才起身告辞。
出了笺扇馆,她提着那个靛蓝色的粗布袋,边走边暗暗盘算,三角钱一把,若是一天画一把,一个月就是三十把,工钱就是九块银元,养活自己是没有任何问题了。想到这些,脚步也不觉轻快起来,满心舒朗地走回了家。
没想到刚一进院门便被叫住,婶母庄氏的语气中难掩欢喜,正和一个矮胖身材的婆子说话。
那婆子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件首饰的成色。
“哎呀,这就是你说的侄女吧?你瞧瞧这模样、这身段,啧啧。”
庄氏赶忙上前介绍,说这是浔城说媒拉线最稳妥在行王大娘,数不清撮合了多少好姻缘,怕是那月老见了也要夸上一夸。
和颐冷冷唤了一声王大娘,便说累了,沉着脸转身回了厢房。
“这孩子,定是提到说媒害羞了,”庄氏讪笑着,“王大娘,现在叶家是我和她叔父掌家,方才说的事儿,就劳您费心了。”
王媒婆看着厢房方向,嘴角藏不住笑意,连连夸赞真是个美人胚子,当场就打了包票一定会踅摸个好人家,让叶文渊两口子跟着享福。
庄氏连忙将写着和颐生辰八字的红纸递上,又替她故去的爹娘反复拜谢。
送走了王媒婆,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站在厢房门口唠叨起来。无非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供你吃供你穿,你却当着外人甩脸子,哪家姑娘不说婆家?我们还不是为了你着想。她越说越委屈,竟抽噎起来。
和颐听得心烦,从被子上针脚粗的地方抽出两团棉絮塞进耳朵。又在笔洗里润了笔,调和颜色,开始绘制带回来的扇面。锋毫起落间,那些家族旧事渐渐漫上心头。
十岁那年父亲过世,叔叔婶母以帮衬寡嫂幼侄的名义把多数田产生意都揽了过去。
或许他们夫妻二人的初衷是好的,但叔叔本就闲散惯了,不善经营,没过几年又添了那耍钱吃酒的毛病。
眼下,这个家早就被他折腾得只剩了个空架子,以至于连给母亲落一座像样的坟都拿不出钱来,更别提让她魂归云泉故里。
夜色深沉,婶母的唠叨声终于停了。和颐摘出耳朵里的棉絮,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把洋油灯调亮。
灯光下,扇面上刚画完的山茶开得正艳。这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下次祭扫要画一幅带去。她从前常说,这花虽看着娇柔,但枝干却十分坚硬。
时光如流水,自从有了画扇的营生,她日夜伏案,笔耕不辍。不过三五月的光景,便攒下了一笔体己钱。时常趁着家中没人,锁紧房门仔细点数,一块、两块、三块……这样一点点攒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给母亲迁坟,也不知那个云泉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天,和颐去笺扇馆送扇面回来。刚一进家门,便看见庄氏倚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她平日装钱的红色丝绒荷包。
“你怎么随便动我东西?”她上前去夺。
“你的东西?”庄氏往后退了两步,把荷包藏在身后,“你说,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画扇面赚的。”
“就你画的那几个花呀鸟呀的,人家就给你钱?”庄氏往前一步,觑着她的神情,“你跟婶母说,你是不是有相好的了?”
和颐倒吸了一口气:“没有,你胡说什么。”
庄氏眼神一横:“我胡说?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张脸,长得就是个招灾惹祸的。你娘当年就是这副模样,把你爹迷得神魂颠倒,信了她是什么云泉的世家小姐。”
“你闭嘴!再嘲讽我母亲,我就放火点了你的屋子。”她眼眶泛红,一把拿起窗台边的煤油瓶。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婶母的碎嘴,若不是涉及母亲,平日里也便左耳听右耳冒了。
庄氏见她真的急了,拍打着大腿开始哭嚎,哀叹自己命苦,担心叶家如花似玉的姑娘,一时间错了主意,让那拆白的给哄骗了,可好心却做了恶人。
听到院中的争执声,叶文渊从正房快步走出来,一把夺下煤油瓶:“和颐啊,你父母去世后,叶家都是我和你婶母在操持。这吃穿用度,哪一样不得花钱?”
他腰背一塌,眉眼也耷拉下去,“也怪我,自小就不如你父亲能成事。这几年世道又不稳,家中愈发吃紧。你也要为这个家想想,是不是?”
“叔叔,”和颐哽咽着,“我画扇攒的钱,是要留着给我母亲迁坟的。她咽气前说,要回云泉故里。”
“你这孩子,人死前都是糊涂了的,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再说,你点灯熬油的画,这一个月,光灯油钱就费了多少?”叶文渊指着煤油瓶跺脚。
和颐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肩膀不住地颤抖。自从记事起,叔叔婶母就一直这样,大钱守不住,小钱穷算计,常做那些为虱子烧了袄子,丢了西瓜捡芝麻的蠢事。
“你别不说话,这半年我和你婶母为你的亲事操了多少心?你偏不领情。”叶文渊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为我操心,就是让我嫁给顾家的儿子?他常年瘫在床上,我嫁过去给他当拐杖吗?”她嗓子微哑。
提到亲事,叶文渊仿佛想起什么,突然一拍巴掌,眉头上挑:“我的傻侄女,这不是还没顾上跟你说,你不愿意嫁给那个瘫子?咱们就不嫁!”
和颐止住哽咽,眼眶通红望着他们夫妻俩。半年来,叔叔婶母软硬兼施,就因那顾家给出的聘礼是寻常人家的三倍,现在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庄氏赶忙擦了擦眼角,说王媒婆上午又来过,反复赔了不是,承认是一时错了主意才给顾家的瘫子牵了红线,连月老都看不下去给她托了梦,栓了一条新红线。
和颐低声冷笑,这媒婆的嘴连月老也随意编排,绕了这么大的弯子,原来是寻到了新主顾。
叶文渊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侄女,这新红线可不简单。澄心楼的展家,听说过吧?那可是浔城数一数二的人家。”
和颐心头一颤——澄心楼?这两人怕不是盼着收聘礼,盼迷了心。
“是不是欢喜过了头?”庄氏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婶母刚才那样说你娘的确失了分寸,但我也是一心想让你规规矩矩别坏了名声,往后有个好归宿不是?”
她眼眶又泛红:“你们做梦也要着些边际,非要跟着那个王媒婆把我卖了才安心。”
“着边际,着边际!我的侄女啊,”叶文渊把她拉到廊下暗处,将展家的底细一一道来,说这展家虽然是富甲一方,但这高门大户也有高门大户的难处。
据说这个展公子的前一房夫人蹊跷得很,进门不到半年就没了。究竟怎么没的,市井间说什么都有。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底是死了?跟人跑了?还是参加什么革命党了?没人说得清楚。
“总之,”和颐咬着嘴唇,使劲忍着眼泪,“你们就是让我去给一个鳏夫续弦?”
“哎呀,什么鳏夫鳏夫的,人家展家少爷不过二十有四。王媒婆拿你们的八字去批了,说是跨凤乘龙,难得一见的好姻缘。”庄氏说着瞥了一眼在院中跳房子的女儿,“我这个囡囡将来要是有这种命数就好咯。”
“那让展少爷再等囡囡几年,反正他也不过才二十四。”她转身走进厢房,砰的一声关上门。叶文渊夫妻俩站在院中嘴巴微张,面面相觑。
入夜,看着叔叔婶母房间的灯关了,和颐搬出床底下的木匣,把画扇的工钱放了进去。又从匣子的最底层拿出一个藏青缎面锦盒,从里面拿出卷着的半幅画——春光明媚,竹枝袅娜,一只鸳鸯浮游水上,身子却被撕去一半。
她抚摸着那鸳鸯栩栩如生的羽翼,这画是母亲的遗物,也是外祖家仅存的旧藏。据说,当年官府查抄,能拿走的都拿走了,只剩墙上这幅画。
年少的母亲想留个念想,踮起脚伸手去摘,但指尖勉强够到画轴的下缘,于是咬紧牙关用力一扯,画从正中生生撕裂,眼见着另外半幅被破门而入的官兵随手塞进腰间。之后,大火烧了几天几夜,外祖家的府邸化为灰烬。
母亲临终前曾说,这半幅残卷是她一生的寄托。若是将来能找到另外半幅,一定要修补好带回云泉,以告慰先祖。
可时隔久远,又能去哪里找呢?她叹了口气,小心把画卷好,放回匣底。这世间的事因缘际会,有朝一日,说不定那半幅画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