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大门正上方悬挂着一块黑漆楠木匾额,上面是两个端正厚重的鎏金大字——展府。
大门前的青石高阶上,一口黑漆斑驳的杉木棺材已经横了半月有余。棺材盖子虚掩着,纸钱撒得里里外外到处都是,风一吹满地打旋儿。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口。司机刚刚拉开后门,一群记者哄然涌上来,镁光灯咔嚓作响,将黄昏映成白昼。
“展先生,坊间传闻少夫人离奇失踪,此事是否属实?”
“展先生,外界关于您个人的传闻,是否需要澄清?”
“展先生……”
展绍珩理了理西装,面无表情,在人群的簇拥下,径直走进那扇朱漆大门,留给记者们一个无限遐想的背影。半年来,展家门前一直都是这般情景。
他绕过雁翅影壁,穿过阔大的庭院,走进正厅。夕阳透过西边的海棠花窗照在墨云纹大理石地面上,涂抹出令人目眩的斑驳光影。
“绍珩,儿子,你总算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展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珠,站起身朝他招手。
“母亲,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他许久没见母亲这样满脸喜色了。
展夫人捏着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人:“你看看,这个姑娘,怎么样?”
展绍珩接过照片看了看,觉得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还不错,这是谁?”他随手把照片放在桌上。
“这是……”展夫人垂下眼,手指在照片边缘的压花上摩挲着,“绍珩啊,你刚才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门口的情势。那林清如说不见就不见了,这一晃半年多,展家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呀。”
他长舒了一口气:“母亲,门口的事我会处理的,林家就是明里暗里都闹够了才肯罢休。”
“儿啊,他们闹够了,是什么时候?我们展家等不起呀,”展夫人皱起眉头,将报上那些污糟话,又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什么“身有隐疾、暴戾恣睢、杀妻灭口、断袖之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哭腔,一只手不住揉按着心口,仿佛每个词都剜了她一刀。
“母亲,那都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泼脏水,”他替母亲揉着肩膀,“您自己儿子什么样?自己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有什么用?”展夫人拨开他的手,“展家的名声担不起啊!我夜里睡不着,想着那些人编排你,心里就堵得透不过气来。你父亲更是气得一病不起……”她说不下去,低声啜泣起来。
“母亲,是儿子不孝。”见母亲难过,他声音低了下去。
展夫人用绢帕拭了拭眼角:“憨儿子,父母就盼着你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把这展家的家业承担起来。”
“母亲,我肯定会竭尽全力。这几天码头那边又到了新货,这批染料……”
“绍珩!”展夫人打断他,“母亲一点都不担心你生意上的事,我是说这个!”她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的照片,“这是我拜托了媒人合过八字的,七八个姑娘中,只有她是大海水命,跟你的舟船木命是上缘良配。”
展绍珩抬手揉了揉眉心,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母亲,我想安静一下。”
“绍珩,你给我站住!”
他转身想走,忽然被叫住。
“父亲,您怎么起来了?”
“我躺得安稳吗?咳咳咳……”展老爷披着一件古铜色暗团福寿纹夹袄,拄着红木镶玉手杖,脸色苍白得吓人,说两句话便要咳嗽一阵,“你母亲的安排,可都知晓了?”
“可是,父亲,我……”展绍珩喉间滚了滚,满腹话堵在胸口,却又不知如何说下去。
“你是展家的子孙,娶妻生子、绵延子嗣,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展老爷重重杵了杵手杖,“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林清如是怎么回事,你们让展家和林家成了全浔城的笑柄!”
展绍珩嘴唇动了动,见父亲面色苍白,把辩驳的话咽了回去。
“哎哟,老爷,这身子刚好些,慢慢跟儿子说,”展夫人转身看着展绍珩,语气近乎哀求,“儿啊,现在不比从前,外头那些传闻闹的。眼下浔城有头有脸人家,哪个愿意跟展家联姻?这个姑娘家境平常,没读过洋学堂,这样也好,好歹……”她别过脸去,“好歹让人知道你是个正常男子,盖住外面那些口舌啊!”
“盖住口舌?”展绍珩一时语塞,双手紧掐在腰间,不住在厅内踱步。白天几位同窗一起去给圣约翰大学的好友送行,人家将远赴法国留学。而他呢?连娶妻都只是为了向外界证明,展家的少东家是个正常人。他越想越懊恼,一种被无端支配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恕难从命!如若您二老非要我再娶,我便放弃展家的家业,出洋留学。”他沉了口气,目光落在地面上,“正好,我读的化学系眼下在西洋各国蓬勃发展,炙手可热。”
“绍珩!你不能置展家的家业和名声不顾啊。”展夫人拉住他的手臂哀求,“我和你父亲膝下就你一个,若是你一走了之,展家怎么办?我和你父亲怎么办?”
“你……”展老爷听到放弃家业,出洋留学,一口气没喘匀,突然捂紧胸口。
“父亲!”展绍珩瞬间慌了神,“快请医生!”
顷刻间,呼喊声、脚步声、茶盏破碎声……展府上下乱作一团。
不多时,医生提着药箱匆匆进门。展绍珩看着父亲被几个人抬到内室,快步跟了进去。他双臂僵直着站在床前,看着父亲虚弱的面容和母亲慌乱的眼神,胸口像压满了碎石。想说什么,但喉头哽住,脑中一片混乱。
一番诊治之后,好在展老爷并无大碍。医生反复叮嘱,病人是急火攻心,以致痰凝淤堵,因而情绪不宜再有起伏波动。展绍珩稍稍松了口气,亲自送医生出门,折返回来又安慰了母亲一阵。想着晚上方便照顾,便留在了西院。
夜色深沉,经过一番折腾,府内上下终于安静下来。他躺下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间想起大学毕业典礼上,老校长的殷切嘱托:你们是时代的英才,未来当以所学报效家国,莫负韶华,莫负青春。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深深叹息一声,眼中尽是茫然与不甘。
另外一边的叶家亦是鸡飞狗跳。
寻常人家给出的聘礼,不过就是让叶文渊夫妻俩心头窃喜,而展家的却让他们如蒙天恩。再加上展夫人急着促成婚事,还给媒人留了话。说往后成了亲戚,有什么需要帮衬的,随时可以开口。
这样天大的好事落在头上,夫妻俩恨不能展家的轿子立刻就把人抬了去。可他俩干着急,和颐却整日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画扇。
连日来,叶文渊早上起来便吧嗒吧嗒抽着烟发呆,眼见着烟袋锅里没了火星,还在不住嘬着。这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死活就是想不出个让她同意的办法来。
庄氏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烟袋杆子,使劲敲打着桌沿儿,抱怨着这续弦虽然不好听,但也分续给谁家。那展家是什么人家,争着续弦的人都能排到浔江码头,若不是八字合得上,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轮到叶家。
叶文渊叹息一声,掸了掸裤脚上的烟灰:“再拖下去,万一展家那边变了主意,这样的亲事上哪找去?”
“这不是废话吗?你就能说些不痛不痒的。”庄氏狠狠剜了他一眼。
叶文渊突然眼前一亮,不痛不痒的?那便让她痛痒不就行了。他凑在庄氏鬓边低声耳语,两人目光一碰,一起转头看向了厢房。
和颐正在临窗的桌子上画着扇面,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叶文渊夫妻俩开门蹭进来,脸上陪着笑,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到这样的表情,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的来意。她垂下眼,看他们这次又使出什么法子。
“侄女呀,叔叔对不住你!这过了冬天,眼看着就是开春。春汛一到,你娘那块坟地恰好在低洼处。”叶文渊进门就先认怂赔不是。
听到这话,和颐心头猛然抽紧,笔尖的颜料险些滴在空白绢扇上。的确,上回去祭扫时听人说起过,母亲的坟所处地势低洼,周围皆是农田河道。春耕翻地浇水,加上春汛一来,那本就草草置之的坟墓十有八九会被波及。
看着她的脸色渐渐发白,轻咬着嘴唇忍着泪,叶文渊哭丧着脸唠叨,近来夜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给和颐的母亲修坟要紧,可是叶家实在是银钱吃紧。
“叔叔,你直说吧。”她抬起头,冷眼看着他俩。
“那个……”叶文渊两只手不住搓着,“展家的事。”
“你给我躲开,支支吾吾的,好事也被你说成了坏事。”庄氏推搡了他一把,笑着说道,“和颐呀,我和你叔叔商量,若是你同意嫁到展家,这聘礼便可拿出一些,给你娘修坟迁葬。你看如何?”
和颐眼睫一颤,低着头没说话。
庄氏冲叶文渊使了个眼色,转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你娘生你的时候,足足疼了三天三夜,叫喊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就在那张床上,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
“是啊,你就忍心让你娘的尸骨被洪水冲走?”叶文渊用袖口沾了沾眼角。
“别说了,”和颐突然站起身,肩膀微微颤抖,“我母亲的坟有今日这个境况,还不是因为你们?好好一个家,被你们过成这副模样。”
“唉,孩子,这事的确是怪叶家当时力有不逮,但眼下不是想办法补救么?”
“补救,”她声音哽咽,“补救就是让我给大户人家续弦?”
叶文渊使劲吸了一口烟袋杆,絮叨着不管是选块好些的坟茔地,还是迁坟去外地,若不是展家这样的大户,寻常人家的聘礼怎么够。庄氏指了指桌上的扇面附和着,都是因为看她日画夜画的实在心疼,才想出这个法子来。
和颐看着桌上的扇面,心里忽然像塌了一块。是啊,什么时候呢?已经拼尽全力了,可春汛一到,母亲的坟怕是等不及了。她紧紧咬着牙,将那支伴随她多年的画笔放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未画完的绢扇上,已经顾不得那是弄坏了要赔的。
叶文渊夫妻俩互相看看,以为又白费一番口舌,也怕逼急了再弄出个三长两短,只好闷不做声。
不知哭了多久,和颐擦了擦眼泪,低声问道:“你们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叶文渊赶紧收起烟袋,朝庄氏使了个眼色。
和颐伏在桌上,肩头轻轻颤动:“只要你们答应给我母亲修坟迁葬——我嫁。”话一出口,她喉咙里一阵梗塞,想收回又咬紧了嘴唇。
自从记事起,母亲便日日耐心教她识字读书。待年岁稍长,又将外祖家一脉相传的画艺倾囊相授。母亲总说,她不求任何回报,只盼女儿能有一技傍身。此外,人生在世,心里存一桩热爱,才不至于浑浑噩噩、茫然度日。那样温柔慈爱的母亲,若她的遗骸当真被冲走……
“别哭,别哭,我这就去给王媒婆递个话。”叶文渊夫妻俩忙不迭地张罗起来。
和颐沉默着坐在桌边,额角一阵阵跳痛,眼前满桌的纸笔颜料渐渐模糊成五色斑斓的碎影。
有些决定一旦做下,纵使心中有万千茫然,也拦不住日子滚滚向前。自那日起,叶文渊夫妻俩腰杆直了许多,每日红光满面。
和颐看着他们欢喜的模样,心里想着或许早点离开这个家也是好事。虽然不知道将要去到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情状,也总好过看着他们添堵。
她将手上的空白扇面画完,仔细装好,给笺扇馆送去。听说她要成亲,曾先生有些惋惜:“你的书画颇有灵气,之前的扇面卖得也很不错,我本想着这个月给你安排工费高些的订件。”
和颐嘴唇微微动了动,低下头去。其实,这份工做得很舒心,笔墨上也有不少进益,她也舍不得。
曾先生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木盒:“按照店里不成文的规矩,这支笔本来是想等着期约满一年再赠与你,如今就提前给你吧。”
她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崭新的关勒铭铱金笔:“曾先生,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读书写字用得着。”
她犹豫了一下,双手郑重接过握在掌心。这条来之不易的谋生路,竟这样就舍弃了,往后的路什么样,也是全然未知。眼下仿佛所有筹码都押在了一场看不懂的赌局上。
偶尔,她也会看报纸上关于那个未婚夫的消息——身有隐疾,暴戾恣睢,杀妻灭口,断袖之癖,仿佛连载的哀情秘辛小说一般,而她将要变成这小说的续篇。
从笺扇馆出来,天色已晚,外面下起了小雨。江南秋雨,透骨湿寒,淋在身上脸上,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抬眼望去,街对面有一家喜饼铺开着,里面有几对年轻男女正在商量挑选着,脸上带着新婚的欢喜。
她想起母亲曾说,女儿家若是婚事遂心如愿,那是几世修来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