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门在身后合上，风从通道尽头吹过来，带着雨水的味道。
江屿把工作证塞进口袋，指尖蹭到卡套边角，疼了一下。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A市三号线换乘口的人还是很多。
有人拎着便利店的关东煮，有人低头回消息，还有个小孩被母亲牵着，鞋底踩过湿漉漉的地砖，滋啦滋啦地响。
江屿刚下班。
他在公司把领导交代的方案改了四遍，发过去以后，领导只回了两个字。
“再说。”
江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心里很平静地骂了领导几句。
刚准备往出口走。
下一秒，他愣在原地。
前面三米外，自动售票机旁站着一个女孩。
白衬衫，黑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上。
她低头在包里找东西，她的长发扫过肩膀，露出一截很白的后颈。
江屿愣在原地，后面的大叔差点撞了上来，大叔啧了一声，从他身侧挤了过去。
过了一会，女孩终于从包里摸出一张交通卡。
她侧过脸，地铁口的白光落在她鼻梁上。
像。
太像了。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领导又发消息了。
“明早十点前，把第二版也准备一下。”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被地铁口的灯照得发白。
他回了个“收到”。
打完这两个字，江屿的拇指停在发送键上，忽然觉得挺荒唐的。
两年前，他也这样在聊天框里打过字。
删掉一行，又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发了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的消息。
发出去以后，他在小区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六月的风又热又闷，楼道口有蚊子，他腿上被叮了三个包。
他当时还觉得，对方看见了一定会笑。
也可能骂他一句有病。
再怎么说，也该回个标点符号。
可是没有，他幻想的那些画面，一个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他给通讯录里存了很久的那个号码打过去，电话已经停机了。
电话那头的机器声冷冰冰的，把他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就切断了。
江屿把手机按灭。
再抬头时，那个女孩已经往B出口走了。
人群从他和她之间穿过。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快步经过时，伞尖碰到江屿的裤脚，留下一道水痕。
江屿往前迈了半步。
只要再快一点，他就可以追上去。
地铁口不大，B出口外面是长街，今晚还下着雨。
她没有撑伞，或者伞还没拿出来，江屿甚至已经看见她肩头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衣角。
他想大喊一声。
可那个名字压在舌尖，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喊出口。
如果真的是她，那这两年的消失，大概就是不想见他。
他再追上去问一句“为什么”，多少有点自欺欺人了。
挺没意思的。
江屿低头理了理有点乱的衣服，转身往A出口走。
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
不是舍不得。
只是A出口扶梯坏了，旁边竖着维修牌，所有人都挤在楼梯上。
他被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生挡在后面，行李箱轮子卡在台阶边，咔哒咔哒的响。
江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溅了几滴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教室后排的风扇坏了，转起来也是吱呀吱呀的，像随时要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老李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
“江屿。”
江屿从最后一排抬头，嘴里还咬着半截薄荷糖。
“把你旁边那堆废纸收了。”
全班齐刷刷的回头。
江屿看了眼自己旁边的空桌。
两本练习册，一个坏掉的修正带，三张没写完的数学卷子，还有上周剩下的半包辣条。
怎么说呢……确实不像人坐的地方。
他刚把辣条往抽屉里怼，包装袋就哗啦一声，响得很没有尊严。
前排有人笑。
陈放在旁边憋得肩膀直抖。
江屿面不改色，硬是从桌面上扫出一块位置。
“老师，收好了。”
老李看都没看江屿，而是朝门口招了下手。
“进来。”
门口的女孩抱着一摞书走进来。
她的校服袖口湿了一截，书脊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边角被雨水泡得翘起。
她没有抬头，而是走到江屿旁边，把书放下。
书轻轻磕在桌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睫毛很快垂下去。
半包辣条露出一个红色的角。
江屿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沉默两秒，又把它往里怼了怼。
“班级公共财产。”
女孩这才抬起头，像是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的样子。
她眼睛很干净，声音也轻。
“普通班福利？”
听到这句话，后排又有人笑了。
江屿愣了一下，也笑了。
薄荷糖在齿间炸开，凉意从舌尖一路冲到喉咙。
“嗯。”
江屿笑着说：“欢迎加入。”
那天其实他没记住她到底带了几本书，也没记住窗外的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他只记得，她坐下以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两个字。
“谢谢。”
江屿还没来得及说“不客气”，她又补了三个字。
“管理员。”
他趴在桌上笑了半天，最后被数学老师扔了半截粉笔。
粉笔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掉在她的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放到江屿桌上，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你的。”
江屿说：“老师扔的，怎么就是我的？”
她咬开笔帽，眼睛没看他，声音很轻的说。
“因为它精准地命中了你。”
那时候江屿还不知道，有些人只是坐到你身边，就会让一间原本灰扑扑的教室，在很久以后还亮着一盏灯。
广播忽然响起，打断了回忆。
“乘客您好，A出口扶梯维修，请从右侧楼梯通行。”
江屿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楼梯中间了。
身后人声嘈杂，雨水的味道从出口涌下来。
就在这时，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南栀！”
江屿脚步一停。
那声音不大，被地铁口的风一吹，混进广播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里，几乎听不清。
可他还是听见了。
“许南栀，等等我！”
江屿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楼梯上有人催他：“帅哥，走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
屏幕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比十八岁时瘦一点，也冷一点。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
身后的人流往上涌，B出口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那件白衬衫。
只有雨声从通道那头漫进来。
像两年前那个夏天，那条消息发出去以后，再也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