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第一次听见“普通班”三个字,是在高三下册开学的前一天。
那天A市下着小雨。
雨不大,但是很烦人,雨滴落在教学楼外的铁棚上,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
江屿坐在高三二班的最后一排,嘴里咬着半截薄荷糖,手里转着笔。
讲台上,老李把一沓新的分班名单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
全班安静了两秒。
老李推了推眼镜。
“学校这次按最近的三次联考成绩重新分班。”
前排有人小声吸气。
听到这句话,江屿把手上的笔转飞了。
笔从指间滑出去,砸到陈放的桌角上,又弹到了地上。
陈放弯腰捡起来,压着嗓子说道:“紧张啊?”
“紧张什么。”江屿接过笔,“像我这种人,属于稳定发挥。”
陈放看了江屿一眼。
“稳定下滑?”
江屿把薄荷糖咬碎,凉意冲上来,他没接话。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紧张。
上次联考,他数学选择题最后五道全蒙的C,结果答案从B到D走了一遍,就是没看C一眼。
英语作文写到一半,发现自己把“environment”拼成了一个不像英文的单词。
考完以后,陈放安慰他:“没事的,你这叫给阅卷老师提供情绪价值。”
江屿当时还把陈放骂了一顿。
等老李真把名单拍在讲台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上次考试确实发挥的不怎么样。
老李拿起桌上的名单开始一个一个的念。
“林浩,一班,尖子班。”
老李讲的很慢,但全班没有一个人敢放松。
“林远舟,二班,提升班。”
又是一串名字。
有人低声欢呼,有人翻卷子假装没听见。
江屿靠在椅背上,表情看起来很平静,腿却不自觉的往前伸了伸,鞋尖都快踢到前桌的屁股了。
陈放看见了,笑得很欠。
“江哥,别把人家屁股踢疼了,你紧张归紧张,别伤及无辜啊。”
“我这是舒展筋骨。”
“那你骨头挺诚实的啊。”
江屿刚想踢他一脚,老李的声音停了一下。
教室里低声讨论的声音也跟着停了。
老李翻到最后一页。
“普通班。”
这三个字一出来,后排有人吹了声很轻的口哨。
不响。
但挺刺耳的。
普通班,听起来不难听。
可在高三下册,它差不多等于另一种说法:“别给学校添乱。”
江屿慢慢把头低下,看见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从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
也不知道哪届学长留下的,像一道不太体面的分数线。
老李继续念。
“陈放。”
陈放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江屿立刻转头看向他。
“恭喜。”
陈放闭了闭眼:“你最好也来。”
“不一定。”
“你别恶心我了。”
下一秒,老李继续念道:“江屿。”
听到这句话,陈放用力的拍了下桌子,差点把自己的笔袋震了下去。
“好兄弟!”
全班都跟着笑了起来。
江屿也笑了一下,伸手把滚到桌边的笔按住。
“低调。”
陈放继续说道,“咱们这叫,普通班双子星。”
“谁跟你双子星。”
笑声没持续多久。
老李又念了几个名字。
名字念完后老李开口道:“不要灰心,普通班的班主任还是我,所以呢?你们…..”
江屿并没有听老李的长篇大论,而是低头看了看课桌洞里的试卷。
数学,72。
这个分数很微妙。
说差吧,也没差到让老师想找家长。
说不差吧,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替它说话。
江屿把卷子往抽屉深处里塞,结果塞到一半,被里面那包辣条挡住了。
江屿无奈的把辣条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陈放这时候凑了过来:“还吃吗?”
江屿说:“吃。”
“都普通班了,还吃?”
江屿把辣条撕开,递过去一根。
“普通班不能吃饭?”
陈放接过去,叼在嘴里,含糊的说道:“有道理,人活着就是为了这口尊严。”
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淌,后面的黑板上原本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08天”,但是被值日生擦了一半,只剩“高考还有”几个字。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普通班的名单就被贴到了走廊的公告栏上。
下课铃一响,全楼都动了。
桌椅摩擦声,脚步声,楼道里有人喊“让让”,还有人边跑边说脏话。
江屿原本是不想去看的。
因为名字老李已经在班里念过了。
但陈放非要拉着他。
“走,看看我们新家。”
“你对家这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那叫新坟?”
“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两个人挤到公告栏前。
红纸贴在墙上,被潮气浸得边角有点发卷。
普通班三个字写在最上面,后面跟了一长串的名字。
江屿很快就看见自己的名字了。
倒数第三行。
江屿。
陈放。
两个人的名字挨得还挺近。
陈放伸手指了指:“你看,这就是缘分。”
“这是孽缘。”
江屿视线往上扫。
然后在第二行停住。
许南栀。
这个名字他以前见过。
准确地说,是听过。
高三年级里总有些名字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谁的作文被当范文念了,谁英语听力拿了满分,谁长得好看,谁家里出了事,谁这次排名掉得很厉害啊。
许南栀属于最后一种。
江屿对她印象不深。
只记得上学期月考后,陈放拿着年级排名在他旁边唏嘘道:“这个许南栀,以前不还挺稳的吗,怎么掉成这样了?”
江屿当时正在和一道圆锥曲线的题目互相折磨,没有认真听陈放讲话。
“谁?”
“许南栀啊。”
“不认识。”
“那你认识谁?”
“圆锥曲线。”
陈放看了眼他空白的解题过程。
“它好像不认识你。”
现在那个名字就贴在红纸上面。
江屿看了两秒,就把视线移开了。
没什么可看的。
被分到普通班的每一个人,多少都有点狼狈。
他自己的也是一样的。
搬教室的时间是在下午。
普通班被安排在四楼最里面的教室。
那间教室原本是美术活动室,墙上还残留着几块胶带印,窗台上有一只断了耳朵的石膏兔子,后排的风扇坏了半边,一打开就吱呀吱呀的响。
陈放站在门口,沉默三秒。
“江屿。”
“嗯。”
“这地方挺有艺术气息。”
江屿看着那只断了耳朵的石膏兔子。
“嗯,你看那个兔子,特别像我们的未来。”
陈放听见这话,脑子一时半会有点转不过来。
“你的嘴是真缺德。”
江屿拎着书包进去,占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离讲台远,上课开小差老师看不见。
然后江屿就遇到了开头的那个女孩
江屿当时只是觉得,这个新同桌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到让他第一次觉得,普通班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