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读，普通班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真的请假了，另一个是陈放。
江屿坐在最后一排，听英语老师在讲台上领读单词，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陈放的位置是空着的。
陈放的桌子里塞着半本没写完的英语练习册，封面翘起来，像本人一样不服管教。
英语老师念：“abandon。”
全班都跟着拖腔拖调：“abandon。”
江屿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陈放今天非常应景。”
纸条推过去的时候，许南栀正把单词书翻到新的一页。
她看了一眼，笔尖停了停，写到：“因为他被英语抛弃了？”
江屿差点笑出声。
英语老师正好抬头。
“最后一排，江屿。”
江屿立刻坐直。
“到。”
英语老师盯了他两秒：“我点名了吗？”
江屿沉默。
许南栀低下头，肩膀轻轻的抖了一下。
英语老师说：“你来读下一个。”
江屿看着书。
书上密密麻麻一片英文，偏偏他刚才根本没听到读到哪里了。
他侧过眼，许南栀的笔尖在课本上点了一下。
accident。
江屿清了清嗓子。
“accident。”
英语老师把书合上：“坐下，别走神。”
江屿坐回去，低头在纸条上写：
“救命之恩，记你一次。”
许南栀回得很快。
“不用记，我怕你还不起。”
江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久。
普通班的早读很难读出气势。
前排有同学认真，声音很清亮；中间有人混水摸鱼，嘴巴张着但不出声；后排更实际，能坐直已经算给英语老师面子了。
教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后的潮气还没散。
许南栀的袖口今天是干的。
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得很低，耳边落下来一缕碎发。
低头写字的时候，碎发扫到纸面，她就用笔帽轻轻压一下。
江屿看了两眼，觉得自己挺没出息。
一缕头发有什么好看的。
他低头翻书，翻了半天，翻到昨天做错的数学题。
很好。
比头发更难看。
早读结束，陈放终于从后门钻进来。
他的书包只背了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坐下就开始喘。
江屿看着他：“你这是跟谁赛跑了？”
陈放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跟老李。”
“赢了？”
“差一点。”
“差哪？”
“他在楼梯口，我在校门口。”
江屿点点头：“那确实只差一点，中间也就隔着一栋楼、一个操场和你的人生。”
陈放刚要骂他，老李已经从前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视线从全班扫到后排。
陈放立刻把英语书竖起来，假装一直都在教室。
老李冷笑：“陈放。”
陈放探出半张脸：“老师。”
“书拿反了。”
听到这句话，全班都哄堂大笑。
许南栀也跟着笑了起来。
嘴角一弯，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江屿忽然觉得，陈放迟到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
第一节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黄，所有人都叫他老黄。
老黄脾气不算差，但有个习惯，讲题讲到关键处，喜欢突然点人。
被点到的人如果答不上来，他也不骂。
他只会看着你，一直看。
看得你觉得自己对不起祖国的数学事业。
江屿以前很怕这种眼神，后来发现，怕也没用，该不会还是不会。
老黄把一道函数题写在黑板上，粉笔敲得笃笃响。
“这题不难。”
听到这句话，全班安静。
一般老师说不难，就代表着马上有人要倒霉了。
果然，老黄写完最后一个括号，回头。
“江屿。”
江屿：“……”
陈放压着声音：“天选之子。”
江屿站起来，盯着黑板，黑板上那串符号长得很完整，完整到他不知道从哪下手。
老黄开口道：“第一步做什么？”
江屿想了想。
“审题。”
全班又开始笑了起来，老黄也笑了。
“挺有道理的，审完了吗？”
“还在审。”
老黄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坐下，许南栀，你说。”
旁边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许南栀站起来。
她声音不大，但很稳。
“先求定义域，再看单调区间。”
老黄点头。
“继续。”
她拿着书站着，慢慢把步骤说完。
讲到第二步时，前排有人回头看她。
江屿也看，但不是看脸。
他看见她左手攥着校服袖口，指尖把布料压出一点褶皱。
明明答得很对，她却像随时准备把自己藏回去。
老黄听完，说：“不错，坐。”
许南栀坐下，把袖口松开。
江屿低头，在纸上写：
“你这叫普通班隐藏关卡？”
许南栀看了一眼。
“你这叫普通班基础怪？”
江屿没忍住，偏头笑了下。
陈放从旁边伸脖子：“写什么呢？”
江屿把纸往练习册下面一压。
“学习资料。”
陈放眯眼：“你什么时候有学习资料这种东西了？”
“刚才。”
“让我看看。”
江屿一只手按着纸，另一只手把数学卷子推过去。
“看这个。”
陈放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
“题。”
“你不会？”
“嗯。”
“那你让我看？”
江屿很平静：“让你也不会一下。”
陈放闭嘴了。
许南栀低头写题，嘴角又动了一下。
纸条这种东西，一开始只是为了不被老师抓到说话，后来江屿发现，它比说话好用。
说话会被打断，会被别人听见，也会因为声音大小暴露很多东西。
但纸条不会。
一张草稿纸，撕得歪歪扭扭，夹在练习册下面，从桌缝推过去，再推回来。
上面可以写题，也可以写废话。
可以写“第3题选什么”，也可以写“老黄今天领带像会议室窗帘”。
许南栀的字很清瘦，笔画很稳。
江屿的字就随便得多。
有时候他自己都认不出。
这个时候许南栀就会在下面补一句：
“管理员，请管理一下你的字。”
江屿回：
“这是艺术字体。”
她写：
“建议展览到抽屉里。”
江屿把纸条看了两遍，才发现自己被骂了。
第二节课间，陈放去小卖部。
回来时，他一手拎着三瓶水，一手拿着两根烤肠。
“江哥，给。”
江屿接过水：“我没让你买烤肠。”
“我知道。”陈放咬了一口，“这是我的。”
江屿看着他，陈放又咬了一口。
“你看也没用，普通班不搞平均主义。”
江屿正要说话，旁边的许南栀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到桌角。
江屿看过去。
她没抬头，只翻着单词书。
“刚才那次。”
江屿愣了一下。
“什么？”
“救命之恩。”
她指的是早读提醒他读单词。
江屿看着那颗薄荷糖。
糖纸是淡绿色的，压在桌角，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得发亮。
他伸手拿起来。
“不是说怕我还不起？”
许南栀翻了一页书。
“先收利息。”
陈放看看糖，又看看他俩。
“不是，你们俩什么时候有债务关系了？”
江屿把糖揣进口袋。
“刚才。”
陈放：“我怎么不知道？”
江屿：“你刚才在和烤肠建立关系。”
陈放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烤肠，觉得这话竟然没法反驳。
上午最后一节课，老李临时来查纪律。
普通班刚成立两天，班里还没完全进入状态，有人趴着，有人写别的科目，有人偷偷拆零食袋。
老李站在门口，没进来。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去。
江屿本来在做数学，准确地说，在盯着数学题，假装自己和它有关系。
旁边忽然推来一张纸。
许南栀写：“第4题，先把条件代进去。”
江屿看了眼题，又看了眼纸条
“你怎么知道我卡在第4题？”
纸条推回去。
“因为你看它的眼神像看仇人。”
江屿低头苦笑。
笑到一半，他听见老李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教室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江屿立刻把纸往练习册底下塞。
但没塞进去。
那张纸被胶带边缘勾了一下，卡住了。
许南栀伸手想帮他按。
两个人的指尖在桌缝里碰了一下。
江屿手一僵，纸条掉到了地上。
很轻的一声。
啪！
老李正好停在他们桌边。
全班安静。
陈放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江屿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完了。
这字要是被老李看见，他以后在普通班的学术地位，可能连基础怪都保不住。
老李弯腰，把纸捡起来。
“什么东西？”
江屿立刻站起来。
“老师，学习交流。”
老李打开纸。
江屿害怕的闭上了眼。
纸上第一行：陈放今天非常应景。
第二行：因为他被英语抛弃了？
第三行：你这叫普通班隐藏关卡？
第四行：你这叫普通班基础怪？
全班开始憋笑。
陈放表情很受伤：“为什么还有我？”
老李把纸往下翻。
越翻，脸越黑。
江屿尽量站得像个有悔改之心的人。
许南栀也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直，手指却攥着校服袖口。
老李看了她一眼，又看江屿。
“这就是你说的学习交流？”
江屿点头。
“有一部分是。”
老李冷笑：“哪部分？”
江屿想了想。
“第4题。”
教室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李把纸翻到最后。
江屿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他趁许南栀低头写题时，偷偷补的一句。
本来想下课再推过去的，还没来得及。
老李已经念出了声。
“放学别走。”
四个字落在教室里。
比粉笔头砸在桌子上还响。
全班先是安静，下一秒，后排炸了。
有人“哦～”了一声。
陈放眼睛都亮了。
许南栀低着头，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江屿脑子空了半秒，他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至少，不全是。
他只是想问她，放学能不能借他看一下第4题步骤。
顺便….顺便什么，他自己也没想好。
老李捏着那张纸，面无表情。
“江屿。”
“到。”
“你挺忙。”
江屿喉咙动了动。
“还行。”
陈放在旁边快憋死了。
老李又看向许南栀。
许南栀抬头，很轻地说：“老师，是我先给他讲题的。”
江屿偏头看向她。
许南栀把袖口攥得更紧了一点。
老李沉默两秒，把纸折起来，往讲台上一放：“放学以后，你们两个都别走。”
全班又是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江屿坐下时，陈放凑过来，声音低得快飘起来了。
“江哥。”
江屿：“闭嘴。”
“我还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陈放憋着笑：“那我换一句。”
江屿看他。
陈放真诚的说道：“祝你和隐藏关卡通关顺利。”
江屿抬脚踢了他的凳子一下。
下课铃响时，教室里的人故意走得很慢。
前排女生收书收了三遍。
后排的男生借笔借到了讲台边。
陈放拎着书包，临走前还扒着门框看热闹。
“江屿，需要我给你留遗言吗？”
江屿气的把一本练习册砸了过去。
陈放跑得飞快。
教室渐渐空下来，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
老李还没回来。
讲台上压着那张被收走的纸条。
江屿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笔，转了两圈，又掉了。
许南栀弯腰捡起来，放到他的桌上。
“你的。”
江屿看着那支笔。
感觉这一幕有点熟悉。
江屿想了想开口道：“你是不是只会这句？”
许南栀把书包拉链拉好。
“因为你总是掉东西。”
江屿没话说了。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刚才那个，不是那个意思。”
许南栀低头整理书桌。
“哪个？”
“放学别走。”
“哦。”
她把那本边角折得很整齐的物理练习册塞进书包。
“那是什么意思？”
江屿张了张嘴。
问第4题？太假。
借步骤？更假。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
许南栀抬眼看他。
她眼睛还是很干净，像雨后那一小块水坑里的天。
江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
“你别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像在审题。”
许南栀终于笑了，很轻的一下。
“那你答得不太好。”
江屿也笑了。
窗外雨声盖住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讲台上的纸条被风吹得翻起一个角，露出最后那四个字。
“放学别走。”
老李还没回来。
江屿忽然觉得，要不就这样吧。
他看着许南栀，问到：“第4题，你真会？”
许南栀把笔拿出来。
“会。”
“那讲讲？”
她把练习册推到两人中间。
“先说好。”
“什么？”
许南栀咬开笔帽，声音轻轻的。
“我只讲一遍。”
江屿低头看着那道题。
其实题目还是看不懂。
但他点头。
“行。”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次没有传纸条。
他们肩膀之间隔着半本练习册，一张草稿纸，还有一场还没停的雨。
江屿第一次发现，普通班的雨天也不是完全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