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栀说只讲一遍，是真的只讲一遍。
她把题目里的条件圈出来，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
“这里先代进去。”
江屿低头看着那串数字，觉得自己也不是完全没听。
至少她写字的时候，右手小指会贴着纸面往前蹭，写完一行，纸上会留下一点很淡的铅笔灰。
但是这个发现对解题没有任何帮助。
“然后呢？”
许南栀抬头看他：“我刚才讲过了。”
“这么快就讲完了？”
“嗯，你的机会用完了。”
江屿沉默两秒：“许老师，教育行业要有耐心。”
许南栀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江同学，学习行业也要有记性。”
江屿被这句话噎住了。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窗外的雨还在下，讲台上那张被没收的纸条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最后四个字。
放学别走。
江屿刚想把纸条拿回来，门口就响起了老李的声音。
“干什么？”
江屿手一顿，顺势拿起黑板擦，笑嘻嘻的讲道：“擦黑板。”
老李看了看干干净净的黑板，又看了一眼江屿。
江屿面不改色地把黑板擦放回去：“咳咳…那个..检查一下黑板擦有没有坏。”
许南栀低下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老李没有再念那张纸条，只问了第4题会了没有。
许南栀没有替江屿说话，只是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江屿低头看了两秒。
在那些线条和箭头里，找出了一点顺序。
“先求定义域，再代条件，最后看单调区间。”
老李问：“谁教的？”
江屿说：“普通班隐藏关卡。”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老李脸色一沉。
江屿立刻改口道：“同桌。”
老李把纸条折起来，放回他桌上。
“以后要讲题，下课讲，要聊天，毕业以后有的是时间。”
毕业以后。
这四个字落下来，教室里静了一小会儿。
江屿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话听起来很远，其实一下就到了。
当时的他只觉得老李这句话挺烦的。
老李临走前让江屿明天交三道同类型的题目，还特意看了许南栀一眼。
“不许替他写。”
许南栀用力的点了点头。
等老李走远，江屿把纸条展开。
上面乱七八糟写了一堆，陈放，隐藏关卡，基础怪，最后是那句放学别走。
他把纸条撕成两半。
许南栀愣了一下：“你撕它干什么？”
江屿把前面那些写满废话的纸条塞进口袋，只留下第4题那一段。
“保护你的学术声誉。”
“那你的呢？”
“我的早就没有了。”
许南栀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她低头收拾书包。
她的动作很快，练习册、笔袋、单词书，按顺序塞进去，拉链一合，像随时都能离开。
江屿看了眼窗外。
雨还没小。
他问：“你带伞了吗？”
许南栀的手指停在书包带上：“带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走廊里湿气很重，地砖被雨水打得发亮。
许南栀下楼时贴着右边扶手，手没有碰上去，只是虚虚的悬着。
江屿跟在她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
离的太近像故意的。
离得太远又搞的两人不认识一样。
他正想着要不要靠近一点，许南栀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没有接只是快速的把它挂掉
屏幕亮起又灭下去，江屿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字。
妈。
没走几步，手机又震了。
许南栀停在楼梯拐角：“你先走吧，我接个电话。”
江屿往下走了两步，停在下一层平台。
他不是故意听的。
真的。
楼梯间就这么大，雨声又偏偏没大到能把人声完全盖住。
“我放学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
“钱我再想办法。”
江屿握着书包的手紧了紧。
下一句更低。
“别跟老师说，我没事。”
江屿愣住。
这句话比“钱”听起来更让人不舒服，可能是她说“没事”的时候太熟练了，熟练得像一道背过很多遍的题。
电话很快挂断。
许南栀下楼，看见他还在，明显呆了一下。
“你怎么没走？”
江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
许南栀看向他的鞋。
两只鞋带都绑得好好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屿又低头看了一眼，这次看的更仔细了一点
很好。
谎言当场死亡。
他清了清嗓子：“那啥….刚松过，被我系好了。”
许南栀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刚才的事，你能不能当没听见？”
江屿原本想说我本来就没听见，但这话太假了。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可以。”
到一楼时，雨比刚才下的更大了一些。
许南栀从书包侧袋里摸伞，摸了两下，手指停住了。
里面只有一张被雨水浸软的便利贴和半截笔芯。
“你伞呢？”江屿问。
许南栀把侧袋拉好：“可能忘教室了。”
她看了一眼已经灭灯的教学楼，低声说道：“算了。”
江屿把自己的伞从书包里抽出来。
一把很旧的黑伞。
伞柄上缠着透明胶，伞面边缘还歪了一根骨架。
撑开的时候“咔”一声，听起来不太可靠。
陈放以前评价过，这伞拿出去像准备和天气同归于尽。
江屿当时觉得他说得难听。
现在撑开一看，确实也不算冤枉它。
许南栀看着那把伞。
江屿说：“这是普通班福利。”
雨水砸在伞面上，很快在边缘汇成一条线。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走不走？”
许南栀走到伞下。
雨太大，伞又旧。
走到第三块地砖时，江屿的右肩就湿了。
他没说。
许南栀却看见了，往旁边退了一点。
江屿立刻把伞偏回去：“别动。”
“你湿了。”
“我防水。”
“人怎么防水？”
江屿想了想：“普通班基础怪，属性比较杂。”
许南栀终于笑出了声。
很短的一声。
但江屿听见了。
校门外，公交站牌下挤满了人。
许南栀停住：“我到这儿等车。”
江屿把伞递给她：“拿着。”
许南栀没接：“那你呢？”
“跑回去。”
“你家很近？”
“不近。”
“那你还跑？”
江屿把伞柄塞到她手里：“锻炼身体。”
她握着伞柄，手指被雨水冻得有点白。
“江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不在纸条上。
也不是被老师点名以后顺着叫。
雨声很大，路边的车开过去，轮胎压过积水，哗啦一声。
江屿差点没听清：“嗯？”
许南栀把伞往他那边推回去一点。
“我真的没事。”
江屿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稳，稳得像把门从里面关上了一样。
他把手从伞柄上松开。
“行。”
许南栀怔了怔。
江屿把书包顶到头上，往后退了一步：“明天还我。”
她低头看着那把旧伞，透明胶贴在伞柄上，被雨水泡得有点发白。
“好。”
江屿转身跑进雨里。
刚跑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江屿。”
他回头。
许南栀站在伞下，校服袖口被风吹起来了一点。
“明天第4题，我可以再讲一遍。”
江屿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不是说机会用完了？”
许南栀也笑了一下。
“续费成功。”
江屿顶着书包跑到便利店门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放发来消息。
“你人呢？老李没把你俩拆了吗？”
江屿低头回他。
“拆了。”
陈放秒回。
“那你怎么没回来？”
江屿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旧黑伞还停在公交站边。
许南栀站在伞下，低头看手机。
过了几秒，她接通了一个电话，她把伞往下压了一点。
隔着一条马路，江屿听不见她说什么。
只看见她肩膀慢慢的塌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陈放的消息又跳出来。
“说话啊江哥。”
江屿没有回。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热气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扑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旧伞在雨里偏了一下。
然后，许南栀忽然抬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