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诊所在老街中段,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粮油店中间。门面不大,门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心理健康咨询中心”,蓝色的字,有些褪色了。我妈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味飘出来,不是消毒水的味道,很香,和医院不一样。
接待室很小,摆着一张布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一盒纸巾。墙上有一些关于心理咨询的宣传画,还挂着一只圆形的时钟,我感觉秒针走得很慢。我妈坐在接待室外面等我,我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把挂号单的边角搓卷了。她的手指在那张纸的边角上来回搓了好几下,纸边已经发白了。
刘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她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没穿白大褂。头发剪得很短,刚好盖过耳朵,鬓角有几根白的。她说话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称过重。“顾晞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进来吧。”
她的治疗室比接待室大不了多少。窗户朝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绿萝的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叶子沿着藤蔓一左一右地长着,有几片黄了,黄得很均匀,像是慢慢变黄的。靠墙是一张浅灰色的布沙发,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旁边一张矮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刘医生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没有翻开任何本子,也没有拿笔。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她说,“不想说的话,我们就坐一会儿。”
我就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叫两声停一下,又叫两声。阳光照在绿萝的叶子上,那片最黄的叶子被光照得有些透明。我盯着那片黄叶子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我想起我妈坐在接待室外面,手里那张挂号单大概已经被她搓得不成样子了。我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往我兜里塞了一个橘子,什么也没说。
“我晚上睡不着”我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用过嗓子。
刘医生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等我说下去。
“也不是完全睡不着。就是躺着,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我停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一小块磨损的布面,“有时候转到很晚,转到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然后就天亮了,天亮了我又不想起来。”
刘医生等了一会儿,问:“多久了。”
我说:“记不太清了,大概好几个月了。”
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要放松心情”,也没有说“别想太多”。她只是问:“白天呢?”
“白天想睡觉。但睡不着。上课的时候趴着,老师叫我读课文,我站起来了,但读不出来。”我想起语文课上那个场景——全班都安静了,有人在回头看我;后排那个男生的低语,旁边的笑声。“课文上的字我都认识,但读不出来。”
刘医生把茶杯放在矮桌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那些字堵在哪里。”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妈问过“你怎么了?”,我爸说过“你有什么事跟爸说”,老师说过“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但没有人问过我——那些字堵在哪里。我想了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塞住了。明明知道该说什么,但到了嘴边就出不来。”
刘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弯腰从矮桌下面拿出一个纸杯,倒了杯温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不烫,刚刚好。
“你知道你妈刚才在外面跟我说了什么吗?”刘医生说。
我摇了摇头。
“她说,她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怕说多了你烦,说少了你冷。她说她每天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杯,水的表面轻轻晃了一下。
“你觉得她做错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没有,她没有做错什么”。我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画着圈,“她对我很好,我爸也是,我姐也是,他们都对我很好,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这样。”
“什么样。”
“就是……”我停了一下,找到一个能说出口的词,“开心不起来。”
刘医生没有接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矮桌上。杯子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有时候开心不起来,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她说,“它就是来了。你不需要先找出是谁的错,才能允许自己难受。”
我盯着绿萝那片最黄的叶子,它夹在几片绿叶中间,马上就要落了。我忽然觉得那片黄叶子很像我——在一堆正常的、绿油油的叶子中间,只有它黄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旁边的绿叶子都长得很好,阳光也照到了它,水也浇到了它,但它还是黄了。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刘医生好像看出来了。
“那盆绿萝,”她指了指窗台,“去年冬天差点死了。叶子全黄了,藤蔓也干了。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活。后来春天来了,它自己长出了新的叶子。”她停了一下,“它不是在怪我没有照顾好它,它只是在等冬天过去。”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眼睛从黄叶子移到了旁边的绿叶子上——那几片新叶子颜色很嫩,叶脉一条一条很清晰,是刚长出来不久的那种浅绿。
那天的咨询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临走的时候,刘医生站起来送我。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下次来的时候,你可以跟我讲讲你姐姐。”她说,“你刚才提到她的时候,把杯子握得很紧。”
我回想起刚拿在手里的纸杯。放下时,杯壁上已经被我握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走出心理诊所的时候,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问“怎么样”,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刘医生说了声谢谢。她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把那张挂号单塞进了口袋——边角已经完全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