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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01 10:51:37

第三次去心理咨询中心的时候,刘医生没有让我坐太久。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原来的位置,叶子从盆沿垂下来,比上次来时又长了一些。那片最黄的叶子已经落了,落在盆土上。旁边那片新叶子倒是长大了不少,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我盯着那片新叶子看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刘医生说过这盆绿萝冬天差点死了,后来自己活了过来。

刘医生今天没有拿茶杯。她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拢着,没有敲击,没有搓动,就是安静地放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回避,是在想该怎么说。

“晞然,今天我想跟你妈妈单独谈一谈,”她说,“你先在外面坐一会儿,好吗?”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治疗室。走到妈妈身边时,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每次要跟妈妈说点什么,我都会先在心里反复练习好几遍,练到确定每个字都不会出错才开口。“刘医生,想单独和你聊聊。”我说。我妈从我旁边站起来,把手里那个布袋子放在椅子上,布袋子歪了一下,她伸手扶正,然后走进刘医生的房间,把门带上了。她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在接待室的布沙发上坐下来,手指下意识地摸到沙发扶手上那块磨损的布面——每次来我都坐在这个位置,这块布面已经被我摸得有些起毛了。茶几上还放着上次那个纸巾盒,我把那张露出来的纸巾抽出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又拆开,再折,直到我不能再折动。细小的纸屑落在膝盖上,我用手指把它们一颗一颗拈起来,放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声。那个声音很规律,规律到让我觉得不舒服——它一直在往前走,而我被困在这个沙发上,等着别人决定我接下来要去哪里。我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到刘医生的声音——很平稳,不快不慢,像是在解释什么。我妈的声音几乎没有传出来,她一直是这样,在别人面前说话声音会变得很小,像是怕打扰谁。

我的腿开始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膝盖在轻轻晃动,鞋底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下来,但手一拿开,它又开始了。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直到旁边一个也在等候的女人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嫌弃的眼神,就是很普通地看了一眼,提醒了我。但我立刻把腿收住了,把两只脚并拢,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我的心跳却更快了——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她是不是看出我哪里不对,她会不会去跟护士说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孩一直在抖腿。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到后来我自己都笑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都不会做。但我不敢放松,我怕一放松腿又会开始抖,又会被人看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我妈先走出来,她低着头,眼睛有些发红,不像有哭过的痕迹——也许是忍住了。她的手指在布袋子的提手上反复搓着,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看了看我

“走吧,”她说,“咱们去区人民医院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巾——是她自己刚才攥着的,边角已经皱成了一小团,纸巾上还有几道指甲掐过的痕迹。她大概和我一样,在紧张的时候需要一个东西来握住。

刘医生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我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晞然,你很好,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推都推不出来。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快步跟上了我妈。

去区人民医院要坐三站公交。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我妈把零钱提前攥在手里,硬币在掌心里碰了几下,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安静了。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是被包带子勒的。她今天带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我以前的病历本、几张检查单,还有那本翻旧了的健康宣传册。布袋子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宣传册的一角,封面上的蓝字已经褪成了浅灰色。

“刘医生说,”她开口,声音有些干,“她说你这种情况,需要去精神科看看。”

“精神科!”这三个字落在公交站台嘈杂的背景音里——旁边有人在打电话,有个小孩在哭,一辆摩托车按着喇叭开过去,但它们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妈继续说,好像在跟自己说,“不是那种……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就是专门看情绪和睡眠的科室,她说区人民医院有专门的医生。”

我不知道刘医生有没有对我妈说那句话——“她不是在怪你没有照顾好她,她只是在等冬天过去。”但我想,我妈大概从刘医生那里听到了什么,让她终于下决心带我去精神科。是什么话呢。是不是刘医生告诉她,我的问题不是在装病,不是在想太多,不是过一阵就会好。是不是刘医生告诉她,我的大脑里有一些东西失衡了,需要用药物来调节。是不是刘医生用了“精神科”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妈没有像以前那样回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是不是……”我开口,说了三个字又停住了。我想问“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但这句话太长了,我的喉咙在半路把它截断了。公交车来了,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我的后半句话,车身停在我们面前,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们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有一片叶子从枝头上旋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我盯着那片叶子,看着它在地上翻滚了两下然后停住,被后面一个路人踩了一脚,碎了。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校服裤子的布料,我长时间这个动作,已经把膝盖那一小片搓得起了毛球。

“你刚才想说什么。”我妈问。

我看着窗外。“我想问,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刘医生说,你不是有问题,你是生病了。”她把“生病”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反复练习了很多遍才敢说出口。“生病了就去看医生,和感冒发烧一样。”

和感冒发烧一样,我知道这不是感冒发烧。感冒了会咳嗽,会流鼻涕,别人看得见,别人会说“你感冒了就好好休息”。但这个病别人看不见,别人只会觉得你不爱说话,觉得你脾气怪,觉得你越来越不懂事。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靠在车窗上,车窗有些凉,贴着额头的时候感觉很清醒。公交车颠了一下,我的肩膀轻轻撞在车窗框上,我没有躲——那种撞击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还在,没有被飘起来的思绪带走。

我妈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指尖有些粗糙——是收银按键盘按的,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的手放回自己膝盖上,拇指又开始搓布袋子的提手,搓得布边起了毛。

公交车到站了。区人民医院在县城主街的东头,楼不高,灰色的外墙有些旧了,墙根处长着一排矮灌木。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诊室排队,有人推着轮椅,有个小孩被妈妈拉着从我旁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我妈拉着我的手臂穿过人群,她的手心有些湿——是汗。在电梯里,她按下了六楼的按钮,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下,好像需要确认自己没有按错。电梯门缓缓关上,把大厅的嘈杂隔绝在外面。我站在她旁边,听着电梯上升时缆绳发出的低沉嗡鸣声,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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