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人民医院的精神科在住院部楼的后面,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涌过来,比楼下大厅浓得多。走廊的墙面的上半部分是米白色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塑胶地板,刚拖过,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墙的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漆,上半截是白的。靠墙放着一排蓝色塑料长椅,有三个人坐在上面,一个在打瞌睡,两个在打电话。
我妈走到护士站前面。护士是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正在往电脑里输什么东西,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妈询问精神科的办公室在哪?那个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递出来一张表格。“先填这个,然后去那边等着叫名字。”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精神科”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黑体的,印在一块白色的塑料牌上,边缘有些发黄——精神科。我刚才在电梯里想了一路,这三个字,现在它们就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在靠墙的蓝色长椅上坐下来。我妈坐在我旁边,把那张表格放在膝盖上填。她填得很慢,每一个空都要想很久——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写到“就诊原因”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过了好几秒才落下去。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她写的是:“情绪低落,沉默寡言,睡眠不好,已持续数月。”她的字迹很用力,圆珠笔在纸上压出了凹痕。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表格递给护士站的护士。
“李医生一会儿叫你。”那个护士接过表格说。
我们坐在长椅上等,走廊里很安静,但不是刘医生那里那种的安静——那里是“你可以不说话”的安静,这里是“所有人都不说话”的“安静”。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有一张上面画着一个笑脸,下面写着“保持愉快心情”,另一张写着“按时服药,定期复查”,蓝底白字。我妈看了那张笑脸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布袋子在膝盖上放正。
“顾晞然。”走廊尽头那扇门打开了,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站起来,我妈也站起来,把布袋子的提手在手里攥紧,我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治疗室比我想象中的大,靠窗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大屁股电脑显示器,屏幕是黑的。窗台上有许多绿植,有仙人掌还有和心理诊所一样的绿萝。房间靠墙的位置是一张浅绿色的布面沙发,坐上去很软,整个人会往下陷。靠墙还有几把塑料椅子,我妈坐在其中一把上,背挺得很直,布袋子搁在膝盖上。
李医生坐在窗台边上,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的领口扣得很整齐。他的桌上放着很多资料,打开了一张空白的纸。他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最近感觉怎么样?刘医生和我打过电话了”他问。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背一句准备好的台词。
“还好。”我说。这两个字已经成了我的自动回复,不自觉就从嘴里蹦出来。
他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问了我睡眠的问题——几点睡,几点醒,中间会不会醒。问了我吃饭的问题——胃口怎么样,有没有不想吃东西的时候。问了我有没有不想说话的时候,有没有不想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的时候。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按着一张清单在念。我一一回答,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说的一些术语我听不太懂,什么“神经递质”“5-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我妈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但她的眉头一直拧着。
“医生,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妈问。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简单来说,就是大脑里一些调节情绪的化学物质失衡了。”他停了一下,好像在脑子里翻找更通俗的解释,“就像……胰岛素不够会导致糖尿病一样,这些物质不够就会导致抑郁,需要用药把它调回来。”
我妈点了点头,但她眉头还是拧着。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解释太“高端”了。我女儿不想活了,是因为大脑里某种化学物质不够?但她没有再问。
李医生把笔放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今天先输液,先住院观察三到五天。如果没有不适,以后每天上午来输液,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他合上病历,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王护士”。
几秒钟后,一个年轻护士推门进来。她大概二十多岁,脸圆圆的,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带我妈去办了住院手续,让我先在治疗室输液,观察一下。后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托盘,里面放着酒精棉球、胶带和一根输液针。她把托盘放在矮桌上,蹲下来,让我把手伸出来。她的动作很快——橡皮管绑在手腕上,手背拍了拍找血管,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凉意,然后针尖扎进来。我扭过头,不敢看。等胶带贴好、输液管固定住之后,我才转过头来。手背上多了一块白色的胶布,输液管从胶布下面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头顶上那袋透明的药水。药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每一滴之间的间隔像是被量过的。
王护士站起来,把托盘收走,对我笑了笑,眼角弯成两道缝,推门出去了。
输液大概要一个多小时。我妈坐在旁边,翻着她那本健康宣传册。我盯着头顶的药水袋,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李医生说这是调节神经递质的,我想起刘医生说过的话——“你不是有问题,你是生病了,生病了就去看医生。”现在我真的在这里了,在精神科,在输液,这算不算是一个开始。
输完液之后,王护士进来拔针。她用棉球按着手背上的针眼,说:“可以了。家长先回家带一些褥子和生活物品,先住进病房,观察一下有没有不适反应。”然后她端着药盘走了,橡胶鞋底在走廊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从治疗室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往旁边一间开着的门里看了一眼——那是活动室,里面有张乒乓球桌,几把塑料椅子,墙角一台旧电视。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照出一块白色的光斑。有一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她扎着马尾,头发很长,垂到腰。她手里握着一个橘子,没剥,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指上贴着好几张创可贴,有些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窗外是这个城市灰白色的天际线,几栋居民楼,一些天线,远处工厂的烟囱在冒淡淡的烟。
我没有走进活动室。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治疗室,等妈妈从家回来。后来护士给我安排的床位是靠窗第二张,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我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抽屉里——一条毛巾、一支牙刷、一本没用完的笔记本。笔记本是从家里带来的,封面印着一家银行的广告,大概是我爸存钱时给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灯管。灯管的一头有些发黑,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工具车经过的声音,还有橡胶鞋底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妈睡在我的旁边,呼吸还算均匀;但偶尔会顿一下,然后又慢慢接上。
我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生怕吵醒我妈妈,把被子拉上来。我想起活动室里那个女孩——她手指上的创可贴,她手里的橘子,她看着窗外时那个姿势。这是第一个晚上,我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