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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01 10:51:37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早早地叫我起床,还买好了早点。稀饭、馒头、一个煮鸡蛋,鸡蛋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催我多吃点了——大概是李医生跟她说过,不要在孩子吃饭的时候施压。她把剩下的馒头用塑料袋包好,放在床头柜上,说饿了再吃。我说嗯。

今天不用再填表格,不用再坐在长椅上等叫名字。走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已经有点习惯了。不是喜欢,是鼻子不再抗拒它了。它变成了一种信号——你在这里,你生病了,你在接受治疗。

王护士推着工具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药盘里的纸杯排得整整齐齐,每个杯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她看到我,笑了一下,眼角弯成两道缝,手上的活儿没停。“顾晞然是吗?今天还是输液,”她说,从药盘里拿出一个纸杯递给我,“先喝药,喝完药去医生办公室等着吧。”我接过纸杯,里面是两片白色药片和一颗浅蓝色的胶囊。药片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差点从指缝里漏出去——我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指尖在微微发颤,药片在掌心里轻轻晃动,像一颗快要从桌上滚下去的弹珠。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把药片倒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吞下去。胶囊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蔓延到鼻腔。我咳了一下,眼睛有点湿。王护士已经推着车走到病房门口了,没有看到。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里。

李医生已经在办公室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很多病历。他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按清单问问题——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有没有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翻了翻病历,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昨天输完液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他说。我说有些犯困。他说那是正常反应,药物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犯困是副作用之一,过几天可能会好一些。他说话的时候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我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手腕悬得很高,字体有些潦草,大概是医学院练出来的。

输液的时候,王护士还是那么快。橡皮管绑在手腕上,她的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找血管。她的手指很凉,带着酒精棉球的气味。我别过头,不看针尖。针尖扎进来的时候,我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异物进入身体的感觉,让我本能地想要缩手。但我忍住了。她用胶布贴好针头,固定好输液管,然后站直身子看了我一眼。她忽然从药盘上撕下一张便利贴,浅黄色的,贴在我面前的矮桌上。上面没有画笑脸,只写了一行字:“今天你的手没有缩。”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注意到了——昨天扎针的时候我缩了一下,她没有说,但她记住了。我不知道她每天要给多少病人扎针,但她能记住每个人有没有缩手。我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输完液后,我走出病房。我妈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还是那本健康宣传册。今天她换了一页看,那一页的标题是“如何与情绪低落的孩子沟通”。她看到我出来,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说:“好了?”我说“好了。”然后她顿了顿,把布袋子的提手在手里换了个方向,“我回家拿点东西,你在这儿等我。”我点了点头,看着她往电梯口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她的眉心拧着,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还在原地。我冲她点了一下头,她才转过身继续走。她的高跟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我往活动室的方向走,活动室的门还是开着的,里面和昨天一样——乒乓球桌、塑料椅子、墙角那台旧电视。窗边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女孩。她今天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门,扎着马尾,头发很长。手里的橘子换了一个,今天的橘子比昨天的小一点,还是没剥。她的手指上依然贴着好几张创可贴,有一张新的,贴在食指上,边缘还没卷起来。我注意到她握橘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和我刚才端药杯时一模一样。她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铅笔印,大概是在草稿纸上画画时蹭上去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昨天我只是站在这里看了一眼就走了,今天我不想再站一下就走。我走进活动室,在她后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塑胶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她大概感觉到有人进来了,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里的橘子握得更紧了——五指收拢,指甲掐进橘皮里,橘子表面被掐出几个浅浅的小坑。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窗外是这个城市灰白色的天际线,几栋居民楼,一些电缆交错纵横;远处工厂的烟囱在冒淡淡的烟,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她一直看着,和我昨天看到的一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QQ。好友列表里几个头像亮着——一个是同学,好久没联系了;一个是姐姐,头像灰着,大概在上课。我把列表往下翻,又往上翻,不知道该干什么。我的拇指在手机键盘上来回滑动,把好友列表滚上去又滚下来,滚了三四遍。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手机的声音——不是我的,是那个女孩的手机。她的手机是翻盖的,深蓝色,外壳磨得有些发白。她翻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拇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按,每按一下就咔哒响一声。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提示音——QQ消息的提示音。很短,嘀嘀两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楚。她也在用QQ,她在跟人聊天。

我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好友列表上那些灰色的头像安静地排列着,没人跟我说话。我想问她——你的QQ号是多少?我可以加你吗?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有变成声音。我在心里反复练习那句话——你的QQ号是多少,你的QQ号是多少——练了好几遍,每次练到“你的”后面就卡住了。我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悬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我把手放下来,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活动室。

我妈回来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她手里拿着缴费单,布袋子里还塞着一个塑料袋,大概是从家里拿来的换洗衣服。我跟着她回到病房,经过活动室门口的时候,我又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还坐在窗前,手里握着橘子,拇指在手机键盘上慢慢地按。她大概在回QQ消息,她会跟谁聊天呢?她的好朋友吗?还是和我姐姐一样在外地的家人?还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网友?我不知道,但我发现自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给她发QQ消息,她会回吗?

我妈妈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就好,然后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那个装衣服的塑料袋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把搪瓷杯拿去热水房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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