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线条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说:"这是天枢峰后山种的雪顶乌龙,每年只采春茶那一茬,拢共不过三斤。你方才那杯,折成灵石大概值五十块下品。"
蒋墨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淡定地又喝了一口。
"喝都喝了,不能浪费。"
大长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为微妙的松动。他往后靠了靠,背靠在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姿态比方才放松了一些。"你叫蒋墨白?柳清源传信来的时候说,你自称是家人走散流落至落云镇的。此事我已着人去查,你不必担心真假,在我玄天宗一日,便无人敢欺你一日。"
蒋墨白点了点头。他知道"着人去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但他无所谓,反正"家人走散"本就是编的,查不出什么结果来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大长老继续道:"你十四岁,五色天灵根,无根脚无背景。按玄天宗的规矩,外门蹲三年,筑基入内门。但你的灵根太特殊,放外门三年是浪费天资。我方才问过宗主,他允我破例收你为亲传弟子——但也只是允了,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蒋墨白抬起头。
"你愿意拜我为师吗?"大长老问。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在问"你愿意吃这个馒头吗"一样随随便便就出了口。但蒋墨白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着茶杯的右手有一瞬间的停顿——极轻微,像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那种紧张。
蒋墨白想了想,站起来,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他在古装剧里见过的拜师礼。
"弟子蒋墨白,愿意。"
大长老的右手终于把茶杯稳稳地放回了石桌上。他坐直了身体,看着面前这个穿了身粗布短褐、头发半干不干、脚趾还从草鞋破洞里探出来的少年,沉默了两秒钟。
"起来吧。"他说,"既然拜了师,以后你就是我天枢峰漱玉居的人了。我门下如今有三个徒弟,你是第四个。等下让柳清源带你去见见你三个师兄——"
他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声音隔着竹门嚷嚷起来:"师父!听说小师弟到了?!在哪儿在哪儿让我看看!"
竹门"哗"地被推开,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方不悟。
蒋墨白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脸也太嫩了"。那是一张标准的娃娃脸,圆眼睛圆鼻头,嘴角挂着两个小梨涡,头发乱蓬蓬的像刚跟野狗打过架,身上穿的道袍倒是整齐的,但衣摆上沾着半片枯叶,看上去刚从哪里翻墙过来。
娃娃脸青年看到蒋墨白,眼睛"唰"地亮了:"哇,真的是个漂亮小孩!师父你这次终于收了个好看的!"
大长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方不悟,你的晨课做完了?"
方不悟的脸垮了一下:"做完了做完了,我今儿天没亮就起来抡了三遍铁桩,师兄能作证——"
他身后慢悠悠地走来了一个人。那人身量极高,穿月白道袍,面色冷淡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一尊玉雕,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在蒋墨白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并没有打招呼。
这是谢知寒。蒋墨白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方不悟凑到谢知寒旁边,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二师兄你倒是跟小师弟说句话啊!你看看你,冷着一张脸,把小孩都吓着了——"
谢知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寡淡得像白开水:"茶。"
蒋墨白愣了一下:"啊?"
谢知寒指了指他面前的茶杯。蒋墨白低头一看,自己那杯雪顶乌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快见底了。他茫然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谢知寒看到他喝了,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茶炉旁边坐下,开始默默地烧水。
方不悟在旁边捂着脸叹气:"完了,二师兄的表达方式是'我认可你了给你续茶',你刚才喝了,他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蒋墨白:"……"
大长老揉了揉太阳穴:"方不悟,别胡说八道。沈砚呢?"
方不悟指了指院门外:"大师兄在过来的路上,刚才遇到传功长老被逮住问了两句话。对了师父,传功长老让我带话给您——说小师弟的入学课业明天就安排上,让您别纵着他偷懒。"
大长老的眉头跳了一下:"许清玄这老东西,我还没捂热呢就惦记上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响起了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师父,我带了些吃的过来,小师弟一路奔波,应当还没用饭——"
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跨进了院门。他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面容方正,剑眉星目,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旧剑痕,让那张端正的脸多了一丝历经风霜的味道。他穿着一身整洁的玄色弟子服,领口袖口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玉冠束着,整个人像从教科书上走下来的"标准的师兄模板"。
沈砚走进院子,目光落在蒋墨白身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春天化开的冰。
"你就是小师弟?"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蹲下来平视蒋墨白的眼睛。"我是你大师兄沈砚,以后在宗门里有什么不懂的、缺什么的,尽管来找我。别客气,这里就是你家了。"
蒋墨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是真实的,不带什么弯弯绕绕的试探。他感觉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稍微松了一点。
"谢谢大师兄。"他说。
沈砚直起身来,打开了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小碟——一盘酱牛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笼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还有一碗白粥。粥面上洒了几粒枸杞和红枣,熬得米粒都化开了,一看就是用心煮的。
方不悟凑过来吸了吸鼻子:"哇大师兄你偏心,你平时给我们带的都是大锅饭——"
沈砚头也不回地把他脑袋按了下去:"你吃不吃?不吃去练功。"
方不悟立刻闭嘴,端走了那碟酱牛肉。谢知寒默默地在旁边多烧了一壶水,意思是"渴了自己倒"。蒋墨白坐在石凳上,端起了那碗白粥,热气扑在脸上,把他鼻头熏得微微发红。
他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米粥熬得绵密细腻,红枣的甜味融在里面,温温热热地滑下去,把空腹了一整天的胃熨得服服帖帖。
蒋墨白端着碗,低头喝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大长老在旁边看着,端起自己那杯重新续上的雪顶乌龙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吃完了就去看看你的住处。漱玉居东厢有间空房,沈砚给你收拾过了,被褥换的新棉,书案也备了。"
蒋墨白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他端着空碗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三个师兄正以三种不同的方式看着他——沈砚笑得温柔,方不悟咬着酱牛肉冲他挤眉弄眼,谢知寒坐在茶炉旁边目不斜视,但手底下烧水的动作慢了一拍。
蒋墨白把空碗放下,冲他们笑了一下。
"我叫蒋墨白。以后请多关照。"
东厢房比蒋墨白想象的好。
他以为会是一间跟落云镇那间茅草屋差不多水平的住处——四面漏风、一张硬板床、床上铺的稻草说不定还带着上一任主人的头油味。但沈砚显然是用心收拾过的,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一扇雕花木窗正对着院里的歪脖子松树,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油油的小盆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靠墙摆着一张单人木床,铺着新絮的棉褥,叠了一床青灰色的薄被。床头有一个小案几,上面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叠纸。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笔搁是竹根削的,形状像一只蜷着尾巴的小猫。
蒋墨白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在心里给大师兄沈砚又加了一分。
方不悟跟着他挤了进来,环顾了一圈,吹了声口哨:"呦,比我当年强多了。我来的那天屋里就一床破褥子,枕头还是用我的道袍叠的。"
蒋墨白转过头:"三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十年前。"方不悟说,语气轻飘飘的,"哦不对,准确说是六十三年前。我那时候比你还小,七岁,山下砍柴的,捡柴的时候误入了宗门测试阵法,被阵法弹了三丈远。师父路过看了一眼,说'不错,根骨还行,跟我走吧'——我就这么被捡回来了。"
蒋墨白:"你当时七岁?"
"七岁啊。"
"那你现在多大?"
方不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嗯……金丹巅峰卡了二十年了,实际年纪六十出头吧。怎么了?"
蒋墨白看着他那张货真价实的娃娃脸,沉默了一息:"没什么。你看起来像十八。"
方不悟立刻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吧是吧!我就说我天生丽质——"
"方不悟。"院外传来谢知寒的声音,隔着窗子,寡淡得像从冰窖里递出来的一杯水。"你该去练功了。晨课做完不等于今日功课做完。"
方不悟的脸垮了。"二师兄你能不能别学师父说话——"
但他还是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蒋墨白挤了挤眼睛:"小师弟你好好歇着,晚上我溜过来找你玩!师父说今天不用你干活,明天开始正式上课。趁今天赶紧玩,不然等传功长老那老古板盯上你——啧啧。"
他摇着头走了,留下一串哼着不知名小调的脚步声。
蒋墨白在床沿上坐下来,身体陷进新棉褥子里的那一刻,他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从凌晨穿越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他经历了太多事——落云镇的茅草屋、鸡粪、测灵根、三个修士抢人、飞舟、玄天宗、拜师、三个性格迥异的师兄——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够他消化一阵子,所有事情挤在一起,他现在只觉得脑仁发胀。
他躺下去,盯着头顶的木梁,梁上挂着一只蛛网,网心有一只小蜘蛛正勤奋地补着它被风吹破的洞。
蒋墨白看了它一会儿。
"你也不容易。"他说。
小蜘蛛没理他,继续补它的网。
蒋墨白闭上眼睛,本打算只是歇一歇,结果闭上眼睛之后就直接睡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两轮太阳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挂在西边山脊上,房间里没有点灯,暗沉沉的一片。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盖了张薄毯。毯子叠得很整齐,边角还仔细地掖了一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
蒋墨白掀了毯子下床,推开房门走出去。院里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点着一盏小灯,灯光昏黄温暖,灯下坐着两个人——沈砚和谢知寒。沈砚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翻,谢知寒在对面打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绵长均匀。
沈砚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温和地笑:"醒了?饿不饿?厨房里留了饭,我去给你热一下。"
蒋墨白摇摇头:"不用,我不饿。大师兄,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宗门里的课业……是怎么上的?"蒋墨白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认真。"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我怕明天上课跟不上。"
沈砚合上书,想了想:"玄天宗内门弟子的课业分三类——基础功法、术法实践、理论课业。基础功法由各自师父单独传授,这个你跟着师父学就行。术法实践每天早晨有晨课,在天枢峰演武场上,所有内门弟子一起练,有专门的教习指点。理论课业嘛——"
他顿了顿:"传功长老许清玄负责。他老人家每三日开一次大课,讲修炼心得、阵法基础、丹道药理这些东西。所有内门弟子都要听,听完要交课业。传功长老出了名的严苛,他的课业……嗯,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谢知寒在旁边忽然开口:"他没收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