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穿过最后一层云障的时候，蒋墨白醒了。
他是被一阵冷风拍醒的。风里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像松针、雪水和某种矿物质混在一起，又干净又锋利，灌进鼻腔的时候让人精神一振。他睁开眼，发现柳长老的外袍已经从肩膀上滑到了腰际，自己手里攥着的半个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甲板上，被风吹得干硬了一圈。
蒋墨白把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低头看了看——还行，还能吃。他揣回怀里，扶着船舷站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玄天宗。
飞舟正在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那屏障肉眼可见——一层淡金色的光幕从天垂到地，像一帘巨大的水幕横亘在山脉之间。飞舟穿过它的瞬间，蒋墨白感觉皮肤上有一层轻微的电流掠过，头发丝都竖起来了一下。紧接着眼前豁然开朗，原本笼罩在云雾中的群山猛地显出了真容。
三座主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最中间的那座最高，顶端隐没在云层里看不清楚；左右两座稍矮，但山势更陡，崖壁如刀削斧劈。三座山峰之间有铁索相连，索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亭台楼阁，有些能看出是住人的屋子，有些像是练功场，还有些飘着炊烟。山腰处有大片的建筑群落，灰瓦白墙，错落有致地嵌在青绿色的山体里，像是山自己长出来的。最底下是一圈环山的广场，铺着青石砖，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字迹遒劲，隔了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气势。
"玄天宗。"柳长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点隐晦的自豪。"中洲三大宗门之首，立宗七千三百年，出过飞升祖师一十七位。你眼前这三座主峰——天枢、天璇、天玑，合称三才峰。宗内弟子分内外两门，外门在山脚和山腰，内门在三峰之上。我带你去的是天枢峰，大长老的道场。"
蒋墨白看着那三座山峰，脑子里自动蹦出了一个词——
"好大。"
柳长老笑了："大？这只是山门之内。玄天宗辖下灵田八百里，矿脉十三条，秘境两处，弟子三千有余。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飞舟缓缓降低，落在了山门广场上。蒋墨白脚踩到青石砖的那一刻，感觉自己被一种奇妙的力量从脚底托了一下，原本因为飞舟减速而产生的不适感瞬间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石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
"护山大阵的余波。"柳长老解释道，"你刚入宗门，身体会自动和阵法产生感应。以后你在宗内行走，凡有石砖的地方皆有此阵，可保你不会因意外坠落摔伤。对新人很友好。"
蒋墨白默默地点头，在心里给这个护山大阵打了个五星好评。
他跟着柳长老穿过广场，沿着一条石阶往天枢峰上走。石阶两侧种着一种他没见过的树，树干是银白色的，叶子却是深紫色，风一吹就沙沙响，叶面上有细碎的光点闪烁，像落了满树的星星。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树干，触感冰凉光滑，像摸到了一块上好的玉石。
"银叶紫檀，玄天宗的特产。"柳长老头也不回地说，"百年成材，木材可炼法器，树叶可入丹。不过你目前用不着，别乱摘就行，外门弟子摘一片罚十块下品灵石。"
蒋墨白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尽头出现了一座不大的院落。院门是竹编的，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漱玉居"三个字。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面上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黑白子各占一半，像是下棋的人临时走开了没回来。
柳长老在院门前停住，整了整衣袍，声音压低了几分："大长老就在里面，待会儿见了，说话不必太拘谨，但也不要太随意。大长老脾气……嗯，外冷内热，你相处久了就知道了。行了，进去吧。"
蒋墨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竹门。
院子里没有人。但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坐着一个穿玄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他端着盏白瓷茶杯，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后院晒太阳，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蒋墨白的时候，蒋墨白觉得自己被他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扫描了一遍，连骨缝里藏了多少根头发丝都被数清楚了。
玄天宗大长老，蒋墨白的未来师父。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癯，五官端正但不算英俊，眉眼深邃里透着一股"懒得跟人解释"的冷淡劲儿。鬓边有两缕白发，其余头发用一根玄色木簪束得一丝不苟。道袍袖口绣着银色云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整个人的气息绵长沉稳，像一座压在地脉上的山。
蒋墨白站的这个距离，已经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不是敌意，而是单纯的"这个人的修为深到你无法理解"的生理性反应。他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一排。
"柳清源，"大长老开口了。声音不算洪亮，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人耳朵里，像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记磬。"你这一路把人接回来，辛苦了。这位就是那个五色天灵根的小子？"
柳长老——柳清源——笑着拱手："回大长老，正是。落云镇测出来的，五色俱全，天灵根中的极品。属下觉着这苗子不该从外门慢慢熬，便直接带到您这儿来了。"
大长老"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到蒋墨白身上，打量了三息，然后朝自己对面的石凳抬了抬下巴："坐。"
蒋墨白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隔着一层粗布短褐也能感觉到凉意渗进来。他坐得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大长老，没有躲闪。
大长老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
蒋墨白端起茶杯，低头看了看——茶汤清亮，呈琥珀色，水面浮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用银丝勾出来的。他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随即化开一缕回甘，后味里带着点花果的清甜，像是某种他喝过但叫不上名字的味道。
"好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