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家里人在路上遇了什么事，我就跑到这个镇子来了，大人不见了，我在巷子里那间破屋子里睡了一觉，睡醒了就被衙役抓去测灵根了。"
这套说辞含糊其辞到了一种"你说什么我都信但我也不会深究"的程度，柳长老听完了，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目光里那层精明的光闪了一下。
"那你就没有亲人了？"
"没有了。"蒋墨白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在这个世界里，他一个亲人都没有。
柳长老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跟我回玄天宗。入了内门，宗门就是你家。你有五色天灵根，不出二十年必成宗门核心弟子，到时候你不想认亲，亲也会来认你。"
蒋墨白咬了一口白面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
"柳长老，"他说，"我先问您几个问题行吗？"
"你问。"
"玄天宗的内门弟子，每天要做什么？上课吗？有考核吗？修炼资源怎么分？师兄师姐好相处吗？有没有校园……哦不是，有没有宗门霸凌？月俸多少？吃住怎么样？"
柳长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问得还挺细。行行行我都告诉你——"
他一样一样说，蒋墨白一边吃一边听。馄饨吃完了，馒头还剩半个，蒋墨白把它揣进了怀里——身上多带点干粮总没错，这是他二十二年来养成的基本生存习惯，跟穿越没关系。
等他吃完最后一口馄饨，青竹纹修士和剑纹修士也到了客栈门口，两人各自端着一副"今天非要把人带走"的架势。柳长老站起来迎了出去，三人在客栈门口又吵了一轮，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在围观。
蒋墨白坐在窗边，透过木窗格看着外面那两轮并行的太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十四岁的手，细白、干净、指节还没长硬。他把手合拢又张开，感受着指间流动的风。
"既来之，则安之。"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先活下来，再想办法回去。回不去的话——"
他停了一下。
"那就换个活法。"
客栈外的争吵终于有了结果，柳长老满面春风地走回来，朝蒋墨白一伸手："走，回宗。玄天宗接引飞舟一刻钟后到镇外，咱不等他们了。"
蒋墨白从窗台上跳下来，把那个剑纹修士送的青玉剑穗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了回去。
他跟着柳长老走出客栈的时候，镇上的风刚好掀过来，吹干了他半湿的头发。两轮太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了一道窄窄的墨色长条。
他踏出客栈门槛的那一步，正式踏进了这个世界。
身后，青竹纹修士和剑纹修士还在客栈门口互相瞪眼。远处，那个扎小揪揪的小姑娘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冲他的背影挥手。天上，两轮太阳缓缓偏西，金色的那轮把银色的那轮吞进去了一半。
一切如常。
一切都刚刚开始。
蒋墨白跟着柳长老走向镇外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穿越前最后看到的那段文字——那本野史笔记上写了什么来着？
"若遇时空折叠之异象，切记不可同时触碰两处折叠点……"
他当时碰到了什么？铁门？墙？还是那本书本身？
他回忆不起来了。那个瞬间太快太乱，他只记得金光、剧痛和脑子被甩干机搅过的眩晕感。但他现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件粗布短褐下面贴肉的位置——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肋骨。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一枚玉佩。
扁圆形，白玉质地，触手温润。他之前穿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它，可能是贴肉戴着太久了，身体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但这枚玉佩他不认识，不是他穿越前身上的任何一件东西。
蒋墨白摩挲着那枚玉佩，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然后快走了两步跟上了柳长老。
镇外的空地上，一艘通体玄色、船身流转着淡金色纹路的飞舟正缓缓降落，船头站着两个穿玄天宗弟子服的年轻人，看到柳长老，远远地行了个礼。
柳长老回头冲蒋墨白招了招手："来，上船。回了宗先给你安排住处，明天开始正式拜师。"
蒋墨白踏上飞舟甲板的那一刻，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飞舟缓缓升空，落云镇在脚下越缩越小，变成了一方青灰色的棋盘格子。那两轮太阳挂在更高的地方，光芒透过云层碎成一片金粉。
风灌进他的袖子，鼓起来像两只白色的翅膀。
蒋墨白站在船头，看着脚下迅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心里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穿越了。
他十四岁了。
他要去修仙了。
……然后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蒋墨白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吃剩的半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
柳长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蒋墨白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生存第一要义，不饿死。"
飞舟穿过一层薄云，金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洒了他一身。蒋墨白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两轮太阳慢慢重合在了一起，光芒交织成一种温暖的、让人想要睡过去的金色。
他打了个哈欠。
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他在飞舟上靠着船舷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角沾着一粒芝麻。
柳长老给他披了件外袍，摇了摇头：
"这孩子心是真大。"
飞舟载着十四岁的蒋墨白和半个白面馒头，穿过两轮太阳交织的光，向玄天宗的方向飞去。
而在他胸口的衣领下，那枚白玉玉佩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它里面苏醒了一瞬。
世界无声无息地转动了一下它的齿轮。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