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舸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人类最自信的器官是什么？”江舸问。
对面的周医生抬起眼，镜片反光遮住了表情：“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眼睛？”周医生思考后回答。
江舸点了点头：“你答对了。”
周医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为什么这么认为？”
“人类很喜欢盯着别人看，”江舸把目光移向天花板，“人类就是喜欢别人的隐私，真是阴险。”
周医生的笔尖在纸上滑动，江舸的目光追过去，“比如你，现在就在观察我。”
江舸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像在看什么标本，你在记什么？”
周医生的笔尖正压纸上，江舸忽然隔空点了点那张纸：“你在写'抗拒交流'，对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周医生把笔搁下，抬眼看过来：“我没写这个。”
“但你确实在这么想。”
“江舸，你对谁都有这么强的攻击性，还是只对我？”
江舸的笑容变化很快，前一秒还带着刺，后一秒就变得温和无害。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抱歉，我不希望别人把我当成被观察的动物。”
周医生没有笑，他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换了个坐姿：“聊聊你昨晚的噩梦吧。”
江舸挑了挑眉。
周医生的声音平稳，“你在说，傻逼旧神傻逼游戏，在睡梦里。”
“我说梦话？”
“你还骂了一句，一群傻逼。”
江舸离开口， “不可能，我不会这么直白骂出心声。”
周医生遗憾，“可能病房记录出错了，不过我确实很像知道你骂的什么傻逼旧神。”
江舸无奈，“你旁敲侧击问了一周了，一周前的一次噩梦而已，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五个月前，”江舸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全球有八十万人，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个声音告知——你们被选中了。”
“被选中做什么？”
“参与旧神神位的选拔。”江舸的嘴角挂着笑，“方式是一个叫万象千蛛塔的不知道几维空间里的'游戏'。规则很简单：活着通关，活下来的人，才能成为正式玩家。”
“你活下来了？”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江舸歪头看他，“我对什么旧神神位，超自然力量没有任何兴趣，我胆子很小的，怕死。”
“我只想活着被淘汰出局。”
“诶，但是最终活下来成为玩家的有687561人。”
他伸出手指，点在自己胸口。
“——而我是第687562位。”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微弱的电流声，周医生直接抓住漏洞：“按你的说法，你应该已经死了。”
“对，”江舸点头，“所以我思考了很久。”
“结论呢？”
“系统忘记抹杀我了。”
周医生盯着江舸，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属于"妄想症状"还是属于"玩笑"，三秒后，他决定顺着他问下去：“忘记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成了这个游戏中的bug玩家，”江舸说，"一个不该存在的玩家。系统不会抹杀我，但也不会给我分配正常的副本任务，我可以卡在系统的缝隙里，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
“异能。”
“异能？”周医生的眼镜滑下鼻梁，他扶稳它，“这个游戏还有异能？”
“当然有，”江舸点头，“不然叫什么成神游戏？不过游戏本质在不知道几维空间的万像千蛛塔，玩家通过游戏积累信仰值进入第二层，部分玩家可以觉醒异能，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想。”
“游戏结束，我周围十个人头上有一个人突然出现红字，写的是【精准摔倒】。”
“你为什么觉得这是异能？”
江舸哈哈哈笑起来，“因为那个人碰谁，谁就会在三分钟之内摔倒哈哈哈哈”
“那你有异能吗？”
江舸没有立刻回答，“可以给我倒一杯水吗？”
周医生顺手倒了两杯，聊这么久，口干舌燥。
江舸接过水才又笑起来，“我照镜子，头上有两个红字，是扭曲的。”
“我看了很久，才辨别出来，写的是—-【请神】。”
“请神？”
周医生靠在椅背上，“这游戏……真实存在吗？”
“当然不存在，”江舸笑了笑，笑得很温和，他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看起来跟水没什么区别。
他捏着那个瓶子，在周医生眼前晃了晃。
“B级副本道具，”他说，“遗忘之水，功能是让服用者忘记服用前三十分钟内发生的事。”
周医生盯着那个瓶子，视线又转移到手上才喝了一口的水，瞳孔微微收缩，“……江舸！”
“没有副作用，放心好了。”江舸站起身，语气有些抱歉。
这场谈话最终持续了两个小时。
门从里面被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周医生走了出来，表情说不上疲惫，但眼神有些发空。
江舸跟在他身后送到门口，斜靠在门框上，冲他挥手，笑容灿烂：“那么下周一早上再见，周医生，祝你有个愉快的周末。”
周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院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叶院长正端着茶杯看文件，抬头见是周医生，示意他坐下：“怎么了小周，表情这么难看。”
“院长，我的判断是——江舸精神正常。”
叶院长的眉毛动了动。
“准确地说，”周医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他让我觉得，我才是那个有精神病的人。”
叶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小周啊，江舸这个孩子有点特殊，他是自己要求留在精神病院的。”
周医生猛地抬起头。
“他可能病好了，”叶院长把茶杯放下，“也可能根本没病。也可能……嗯。”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院长，我能问一下，他是因为什么被送进来的吗？”
叶院长看了他一眼：“你没问他？”
“问了，”周医生苦笑，伸手揉了揉眉心，“他最开始告诉我，他亲眼看到双胞胎哥哥杀了父母，所以疯了，后来又说是在公园看到了杀人场景，被吓疯的。”
“再后来他笑了笑，说刚才都是逗我的，他是精神分裂，体内的另外两个人格掌握了身体控制权，开始自残，想杀死他这个主人格，他怕死，所以自己来治疗。”
叶院长：“···满嘴跑火车。”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墙壁上的病历夹里，最上面那一页写着患者姓名：江舸。病因那一栏，只有一个字——无。
江舸关上房门，走到窗前，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整个房间陷入暧昧的光线里。
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玩家江舸未在48小时内开启下一场副本，现强制玩家进入随机高难度副本。】
江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请玩家在十分钟内调整状态。】
【滴滴滴——！】
【恭喜玩家抽到A级副本：你杀了谁】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江舸站在那片黑暗面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笑容，但眼睛里没有一丝光。
【预祝您游戏愉快。】
江舸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