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待着,而且还没有换衣服?”
路西恩是真的有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认出他是谁了?不可能啊,他在这地方连个户口都没有,而且他应该是属于身穿不是魂穿吧。
那人见路西恩没什么反应,便站起身来向着路西恩走过来。
路西恩看着他向自己靠近,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选项,要不现在赶紧跑?不过往哪儿跑?再说他刚才亲眼看到这两个人是怎么在瞬间就把一个持刀的小偷按在地上的,自己这副连一千米体测都不一定能及格的身体,能跑出几步?不跑?那这个绿袍子回来找他到底想干什么?自己身上就一枚银币,刚才他们都看到了,如果是为了钱,刚才直接拿走不就完了?
“走。”
瘦高个说完这个字,便转过身去,迈步朝一开始他出来的井盖走去,他的步子不快,却也没有任何停下来等路西恩的意思。
路西恩愣在原地,脑子里还在跑马灯。走?上哪去?为什么要跟他走?自己刚才还在想这人会不会对自己动手,结果他就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就走。这是什么路数,绑架?邀请?还是某种本地人觉得理所当然但外地人完全看不懂的社交礼仪?
“你还在等什么?”瘦高个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但脚步顿了一瞬,那一瞬虽然很短暂,却足够让路西恩明白一件事:这个人不打算解释,也不打算等太久。
路西恩的脚比脑子快了一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在瘦高个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了。
瘦高个走到井盖口处然后直接跳了下去,路西恩朝里看了看发现下面黑灯瞎火的,跳下去被杀人灭口也没人会发现吧,他心里有些发怵,要不还是跑吧。
他正要拔腿就跑,只是一抬头发现了那个矮壮个还坐在那小偷身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看来在这种情况下他是跑不掉了,这个下水道他不下去也得下去了,只能到时候再找机会逃跑了。
做了几秒的心理准备,他猛吸一口,便跳了下去。
落地的冲击力沿着脚底传上来,膝盖本能地弯曲缓冲了一下,脚下的触感不是他预想中的污水和淤泥,而是坚硬的石板。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蹲在一条地下通道里,头顶的井口透下来一圈微弱的光,照在脚边一小块干燥的石板上。
等他直起身来,才发现这里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通道两侧的墙壁是粗凿的石砖,砖缝里渗着水渍,但地面上铺着的石板却干爽得出奇,显然是经过了排水设计。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但没有非常重的污水恶臭,这条下水道和他在原来世界里见过的那种中世纪粪水横流的画面,似乎不是一回事。
那个瘦高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下面已经点了一盏小提灯,路西恩借着灯光注意到,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看起来不像是装饰,倒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符文。
瘦高男看了路西恩一眼,便向着深处走去,路西恩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跟了上去。
他们在黑暗里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七拐八拐,时不时还要低头穿过横在头顶的管道,甚至偶尔能听到脚底深处传来轰隆隆的水流声。就在路西恩开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这条地下迷宫的时候,瘦高男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他从袍子里取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三圈,铁门无声地向内推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里面居然大的像一个广场,在这个地下大广场的正中央有个大型的魔法阵,在魔法阵四周也都围满了人,四周围着的人全都匍匐在地,不过他们穿着并不是像瘦高男和矮壮男一样的统一服装,而是一群常见的普通居民,而在广场另一头高台则有着一排身穿统一长袍的人背对着他们,好像在对着他们面前的那个神像祈祷。
在广场中央的魔法阵上还站了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和所有人的衣着都截然不同,他的双臂向两侧平伸,微微仰头,好似在承接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又有点像是在向什么看不见的存在献上自己。魔法阵的光芒从地砖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袍角往上蔓延,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路西恩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那个姿态,那种全身心投入、完全忘我的姿态让路西恩不由自主地想起原来世界里那些在演唱会上唱到高潮处张开双臂的歌手。
但这个显然不是在开什么演唱会。
路西恩的目光越过那片匍匐的人群,落在广场另一头的高台上。那是一个用石砖垒起的半圆形平台,高出地面大约一人高,台面上站着一排人,大约十来个,全都穿着和瘦高男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粗布长袍,后背上的蜘蛛网刺绣在幽蓝光下隐约可见。他们背对着广场,面对着一尊巨大的雕像,低着头,正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祈祷。
那尊雕像看起来至少有四五米高,是用某种暗灰色的石料雕成的,不过路西恩离得太远,看不清雕像的面容,但能看出它的轮廓,大概是人形生物。
路西恩的脑子飞速运转了几秒,然后得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最合理的解释。
这应该是个邪教的传教会,地下广场、发光魔法阵、上百号人在地上跪着磕头、统一制服的神职人员在高台上对着雕像祈祷,这些元素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是某种地下宗教狂热现场。而他,大概是被当做新发展的信徒抓来的,接下来他应该会被人按着跪到那几百个匍匐的居民中间,然后听那个站在魔法阵中央的白衣人发表一通“神的旨意即将降临”之类的演讲。
“我是不是也要跪在那里。”路西恩压低声音说,他突然有某种了然于胸的笃定,我已经看穿你们的套路了,说吧,我跪哪儿?
瘦高男没理他,而是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个东西就拍在了路西恩的胸口。
路西恩展开来看,发现是件衣服,而且是一件和瘦高男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粗布长袍,后背的位置用米色线绣着一只简化版的蜘蛛网。
他看着手上的衣服眨了眨眼。
他抬头看向瘦高男,但对方已经移开了目光,正盯着广场中央那个白衣人影,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路西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袍子,脑子里飘过一行大字:刚来就晋升为骨干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一秒,然后就接受了现实开始换衣服,他把那件墨绿色长袍套在身上,料子虽然粗糙,但剪裁合身得出奇,肩宽、袖长、下摆长度,几乎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这让他后脊的某个地方微微泛凉,但来不及细想,因为瘦高男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匍匐的人群,那些普通的农夫、工匠和老妇人依然保持着匍匐的姿态,没有人抬头看他们。偶尔有人的衣角被路西恩踩到,却连脸都没有转过来。这种绝对的服从姿态让路西恩想起原来世界里看过的纪录片。关于蚂蚁巢穴,那些工蚁在信息素的指引下沿着同一条路线爬行,对经过身边的同伴视若无睹。
他们走到高台前,瘦高男从侧面的石阶走上去,路西恩紧随其后,那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这台阶要比路西恩以前走的所有台阶都要高。
瘦高男径直走向队伍的最后排,然后他拉起兜帽,低下头,面向那座巨大的雕像,双手垂在身侧,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开始了无声的祈祷。
路西恩跟到他旁边,也拉起兜帽,低下脑袋,双手垂在身侧,开始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他的动作虽然到位了,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而是从兜帽的阴影下偷偷抬起视线,瞄向面前那座雕像。
这一看,让他看清了这座所谓的神像。
它的比例明显不是正常人类,手指修长得像蜘蛛的螯肢,指尖垂到了小腿的位置,它没有威严地直立着,而且有种微微的前倾,这种前倾的弧度很微妙,恰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它随时会动,随时会伸出那只过长的手,从人群中捞起某个人,如同蜘蛛从蛛网上摘下一只被缠住的飞蛾。
那双手臂掌心朝下,十指微微弯曲,指尖松垂,从指尖延伸出无数根细密的石丝,像瀑布一样向下倾泻,越往下越细,最终消融在基座周围的阴影里。
至于这雕像的面容,看到第一眼还以为是被故意损毁或省略的,但是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被一层厚重的石幔完完整整地覆盖住了。那层石幔的褶皱雕刻得极其精细,布料柔软的质感与火山岩粗糙坚硬的质地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当广场中央那个魔法阵的光芒脉动到最亮的瞬间,石幔的孔隙里会透出一层模糊的幽蓝色光晕,勾勒出隐藏在布幔之后的轮廓。那个轮廓乍看像是人脸,但仔细一看,又完全不像,颧骨的位置太高了,眼眶的凹陷太深了,嘴唇的位置似乎根本没有嘴,只有一条平滑的、不间断的曲面从鼻梁一直延伸到下巴。
路西恩盯着那张被遮住的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莫名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冒了出来。他在原来的世界里见过许多神像,寺庙里低眉垂目的菩萨,教堂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博物馆里的古希腊雕塑。那些雕像都有脸,无论表情是慈悲还是痛苦,是威严还是安详,它们都有一张脸,可以让凝视它们的人找到某种情感投射的入口。
但这尊雕像没有脸,它拒绝任何投射,它不需要你爱它,也不需要你怕它,它只是在那里,用那张被遮住的面孔俯视着每一个匍匐在地的人,让你无法从它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信息,是满意?是失望?是冷漠?还是某种超越了满意和失望的、完全不在乎的情感?
不,也许连“完全不在乎”都不准确,它的态度更像是一种观测,你撒了一把种子到土里,你不会在乎其中某一颗种子能不能发芽,你只是知道,它必然会遵循某种规律,或发芽,或腐烂,或被鸟啄走,这不是冷酷。
这就是超越了冷酷的因果必然。
“万丝相连,因果不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