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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01 11:26:03

路西恩不再犹豫了。

他开始小跑了起来,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铁门,当那个铁门在他眼里越来越大时,突然眼前飞过去了一个“球”?

然后耳边传来了声音,就像有人把一块湿透的抹布用力甩在墙上,发出那种沉闷的、带点黏腻的“啪”的一声。

路西恩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他的左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温热的,黏黏的,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过嘴角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冲进他的鼻腔,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的是一片暗红色,还带有灰白色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墙壁。

墙上粘着一个脑袋。

不过那已经不能算是个完整的脑袋了,上面只剩下的那半边脸的皮肤还在连着,被重力往下拽,如同一块挂在钉子上的破布,一只眼睛还在眼眶里,但已经从本应该看的方向转了过来,转到了一个不该转到的角度,正好对着路西恩。

路西恩认出了这半张脸。

就是那个一开始从井盖里跳出来、用体重压住小偷、像一块沉默的巨石一样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矮壮个,他的身体不在这,只有脑袋在。身体大概还在什么地方站着?或者已经倒下了?路西恩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为现在他的胃在翻涌,一股酸液从胃里顶到喉咙口,又被他在牙齿后面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第二颗“球”飞过来了。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这次不是仅仅是个‘头球’,而是一个墨绿长袍人,一个完整的人,从广场中央被扔了过来,整个人在空中缩成一团,好似一个被打歪的布偶。他飞过路西恩头顶的时候,路西恩听到了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骨头断裂后互相摩擦的声音,细碎的、像踩碎一捧干树枝的声音。

那人撞在旁边的墙壁上,然后滑下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和雨后蜗牛爬过的痕迹很相似,只是颜色不对。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不是他的什么异世界幻想。

这时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了,就像是被人从膝盖以下整个拆掉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感觉不到地面,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除了“站着”之外还有什么功能。他就那么钉在原地,被那只还挂在墙上的、歪过来的眼睛钉住了。

那具身体滑到地上之后,没有立刻停止运动。

大概是因为骨头全碎了之后、肌肉还在做最后的条件反射的抽搐,手指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抓,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只是更闷、更湿、更让人觉得那不该是活人该发出的声音。

路西恩的胃终于是没能憋住。

他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一口接一口往外吐,吐到后面只剩酸水,酸水吐完了开始干呕,干呕的时候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糊了他一脸。他突然发现自己是跪在了地上的,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可能是吐的时候,可能是更早的时候,他现在只知道石板是凉的,凉的和他脸上还挂着的那些黏糊糊的温热的东西融合成了某种让他想尖叫的混沌。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叫不出来了。

他的嗓子大概被恐惧感掐住了,只能发出一种细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那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墙上那只眼睛还看着他。

不,不应该是“看着他”,因为那个玩意已经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它已经失去了焦点,中间的瞳孔早已散开了,就如同一滩浑浊的水。但他就是觉得那只眼睛在看着他,从那个不该存在的角度,从那个已经不再属于活人的眼眶里,看着他。

他想闭上眼睛。

但他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只眼睛就会离他更近,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脸上那些黏黏的东西不是从墙上溅过来的,而是自己流过来的,顺着目光,一点一点地朝他流了过来。

他跪在那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时间在那面墙上被那只眼睛钉死了,像一只被针扎住的蝴蝶,翅膀还在扇,但哪里都去不了。

他的耳边开始出现一些声音。

不是外界传来的声音,因为他的脑子已经拒绝去听那些声音了,他听到的好像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然后心跳声也开始变远了,变轻了,大概是有神明在慢慢关小音量。他开始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冷,如同冰水一滴一滴地灌进他的脊柱一样。

他想到了经常絮絮叨叨让自己感到烦躁的父母,想到了自己原来世界的房间,想到了高考结束后那个下午,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有蝉叫,风扇嗡嗡地转,他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有着洗衣液的味道。

那个世界没有这些。

那个世界没有墙上挂着半边脸的脑袋,没有身体里发出干树枝断裂声的人,没有什么狗屁异世界事件,没有这种——这种让他觉得自己随时会死的恐惧。

他想回去。

他想回到那个有蝉叫和洗衣液味道的下午。

但他的腿现在还是动不了。

他的意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被一只手攥着,越攥越紧,越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在亮着。

“我不想死在这里。”

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从看到那只眼睛的那一刻起,原来的路敬文就已经死了,现在跪在这摊呕吐物旁边、被恐惧腌入味了的这团东西,只是一个还没有学会停止呼吸的空壳。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到最后都没能站起来。

他甚至没能从原地挪开一厘米。

—————————————

路西恩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倒下去的。

他最后的记忆,好像是一面墙,当时的他不停的呕吐,一下一下地抽着他的横膈膜,抽得他整个人像一只虾,弓着背,蜷在地上,浑身发抖。

然后他的视角里那面墙歪了一下。

大概不是墙歪了,而是他的头歪了,他的脖子撑不住了,脑袋如同成熟的大果子,从枝头脱落,朝一侧栽下去,额头磕在石板上,声音很闷,但他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他的意识如同灯火,从灯芯的最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烬一样的微光,那微光闪了两下,也灭了。

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梦,没有黑暗,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这一段记忆和被人从中间剪掉的胶片一样,从开始的那一瞬直接跳到了下一瞬。

他是被冷醒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把身体和地面冻在一起的冷,他的脸贴着石头,石头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凉意透过皮肤钻进颧骨,顺着眼眶蔓延到整个面部的骨骼。他趴在地上,身体的重量压在石板上,压得胸口喘不过气来,这里的空气里有霉味,有铁锈味,还有另一种气味酸腐的、潮湿的、大概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什么液体,干透了,但味道还渗在石头里,怎么也洗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哪,他甚至有点害怕睁开自己的眼睛。

到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如果再不动一下他感觉自己真的要完蛋了,所以艰难的睁开了眼,然后才发现周围是彻底的黑暗。

不是地下广场那种有魔法阵余光、有远处烛火的暗,是完完全全的、一丝光线都没有的黑,他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区别。

他伸出手,在身体两侧摸索了一下,碰到了墙壁好像是石头砌的,既粗糙又凉,指尖在上面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小的石屑脱落,右边也是墙,左边也是墙。前后呢?他费了很大力气翻了一下身,仰面躺着,伸手向上摸,摸到了顶部,很低,低到他伸直手臂就能碰到,大概是铁条,冰凉光滑的铁条,一根一根的,间距刚好够他伸出一根手指。

他好像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

他试着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都像被人拆下来重新缝过,又酸又沉,腹部用力的时候,胃那里传来一阵钝痛。他放弃了起来的念头,只能重新躺回石板上,石板硌着他的脊椎,每一节都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

他盯着头顶的黑暗,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种“东西太多了,脑袋有点处理不了”的空白,他试着回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看到了龙,看到了圣骑士,看邪教宣传现场,看到了银甲人……然后呢?他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他试着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嘶......有点疼,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活着。

但“活着”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一点,他宁愿自己是在做梦,宁愿下一秒就醒来,发现自己趴在高中教室的课桌上,窗外有蝉叫,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同桌用笔戳他的胳膊说“老师叫你呢”,但这里的石板太凉了,这凉意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没法骗自己。

他开始发抖,开始一种微小的、持续的、无规律的抖动,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了,上下牙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哒哒声,他把手塞进嘴里咬住,不想让那个声音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个声音让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反而像个快要散架的机器一样,其中的零件在互相碰撞,发出最后的、难听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黑暗里躺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天,可能更久,期间还有送饭的人来过。他听到了铁门上一个小窗口被拉开的声音,碗被放在地上的声音,小窗口又被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动,后来碗被收走了,他听到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另一次送饭,也许是同一次,他有点分不清了,他听到铁门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不止一个人,靴子踩在石头走廊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脚步声走远了,又有一阵更轻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然后又远了。

他开始听到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心跳声,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胃里空荡荡的,偶尔会发出一声咕噜,声音大得像是另一个人在黑暗里说话。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数到二十几的时候走神了,忘了自己数到哪,又重新开始数。他这么做不是为了什么“平静下来”,纯粹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有些不好的画面就会重新涌回来,他不想看到那些。

所以他一直在数数,一、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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