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一几年的网络世界，进入门槛真的有点低。不需要身份验证、人脸识别，甚至不需要绑定手机号，一个邮箱就能走天下。
梁清姿只用了两分钟就开好了一个公众号，接着打开微博、美拍的网页，挨个注册登录。
她初步规划了一下。
公众号还是走传统路线，主抓中老年赛道。写一些没什么营养但长辈们爱看的东西，类似《养生的十大误区！全国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做错了！》《婚恋市场火热，小伙们各显神通求关注！》《人到中年，这类运动让你重回年轻》……标题要长，要带感叹号，要让人不点开就觉得亏了。
这种东西梁清姿一个小时能产出好几篇，套路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美拍这时候还停留在一些影视剧配音和唱歌视频的阶段，刷来刷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梁清姿这两样都不擅长，她唱歌跑调，配音又放不开，但她会跳舞。
短小的、卡点的手势舞就很适合。她决定就在美拍上发这些，先发着，等攒够了经验再慢慢升级。
微博账号的名字她也取好了：清姿有力量。
打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错，重来一次，她要靠自己改写命运。
这个账号她打算用来营造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日常。这一类最真实，也最容易拉近距离。再配合着韩舞视频和日常的vlog或plog，足够吸引关注了。
她不需要一夜爆火，慢慢来，先让账号活下去。
前世工资的三分之一，她都贡献给了各个舞蹈室的私教课。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觉得她乱花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跳舞是她为数不多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时刻。这个节点，韩流正往国内涌，她无比庆幸以前上课的认真，终于能用上了！
明天放学就找个地方拍。
解决完一件大事，梁清姿心满意足地睡觉了。
*
早上七点，梁清姿被梁女士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刷牙的时候，梁清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冒金星。她在互联网干了太久，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七点的太阳了。她的生物钟还停留在凌晨两点睡、早上九点醒的节奏上，突然被拽回七点起床的高中作息，整个人像一台没上机油的机器，太要命了。
梁清姿的发出一声呜咽，含着一嘴牙膏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苦逼的高中生活，她又来了。
洗漱完，她走到餐桌前做好，面前是摆好的煎鸡蛋和面包。
“赶紧吃。”梁女士自己没坐，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上午先去跟老板说一声，然后半上午，大概九、十点去学校。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回事。”
梁清姿咬了一口面包，细嚼慢咽。梁女士站在她身后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就着急，急性子又冒上来了。
她伸手把梁清姿垂在肩头的长发拢起来，手指飞快地绕了两圈，用一根皮筋利落地挽成了一个丸子头。
“你也能不去，妈妈，我觉得我自己也行的。”梁清姿含糊地说，嘴里还嚼着面包。
后背挨了一巴掌。好吧，她不说了。
七点半，梁清姿已经坐在了教室里。有点意外，一路上好多人都在看她。
目光是刻意的、有目的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注视，看来昨晚的一切已经充分发酵了。
甚至连林桐都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开口聊天，她坐下后只是看了梁清姿一眼。
教室里也安静得不正常，语文老师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手里拿着一摞卷子。
忘了今天还要摸底。
上午十点，政治历史语文结束了，从早上7点开始，她已经想要吐了，
梁清姿正埋着头看地理书，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笑，果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很多风景她前世都去旅游过再来看书，就觉得亲切、熟悉。
可惜顺序搞反了，先行的路，现在才来读万卷书。
“梁清姿！老樊叫你去办公室！”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大得整个班级都能听见，整个教室瞬间又安静了。
梁清姿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踏出门的那一刻，身后的教室里炸开了锅。
她觉得好笑，一上午的，她像是班级的静音键，一旦涉及到她，大家都和小机器人一样，瞬间静音瞬间炸锅。
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和教室完全反方向。
推开办公室的门，梁清姿先环视了一圈，快速把屋子里的人扫了一遍。
人不少。
梁女士已经坐在老樊的位子上了，年级主任张老师站在她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张主任长得壮实，肩膀宽厚，下巴方正，学生们私底下叫他“张飞”，因为身形太过相似，连走路带风的样子都像。剩下的几个人里，看起来是校级领导。
靠墙站着那四个男生，姿态各异。有的低着头看脚尖，有的歪着身子靠在墙上，还有一个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脸上带着轻蔑的笑。
又丑又挫又矮又胖，梁清姿看了一眼就觉得辣眼睛。
他们旁边还站着三四个成年人，清一色的女性，应该是各自的妈妈。
“清姿，来，你跟你妈妈坐在这里。”
老樊第一个看见她，招了招手。
“人都到齐了。”梁女士没看老樊，直接转头看向张主任，“领导，怎么解决一下？”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半步：
“呃……清姿妈妈，我们昨晚连夜了解了一下这个事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梁清姿，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到梁女士脸上，“聊天记录我们看了，认为有些话，确实是超出了他们这个年龄层级。这一点我已经严肃地批评过他们，他们也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朝那四个男生的方向偏了偏头，“今天先让他们给清姿道个歉，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做了。”
没了。梁清姿等着他继续说，等了一分钟，张主任没有再说别的。
梁女士的脸色沉了下去。
“没了？”她质问。
张主任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接话，墙角那边先出了声。
“我儿子有眼光的。”
碎花裙女人开口了，声音尖细，“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看上的。开两句玩笑就这么大动干戈，玩不起啊。”
梁女士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梁清姿拉住了她的手拽了拽，让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后松开手，转身面朝那个碎花裙女人。
碎花裙女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下巴微仰，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
她比梁清姿矮小半个头，梁清姿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你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干什么吗？”
碎花裙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梁清姿没有等她回答：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回家看看钱少了没。毕竟你儿子这个样子，是会饥渴到偷钱出去嫖的货色。”
办公室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
先是一瞬间的的安静，张主任的嘴微微张开了，老樊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另外两个校级领导交换了一个不知道该看哪里的眼神。
然后炸了。
碎花裙女人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你这个小——”
话音还没落，墙角里那个又矮又胖的男生冲了出来。他的动作很快，旁边的人都没来得及拦，两三步就蹿到了梁清姿面前，伸出胳膊猛地推了她一把。
“你放屁！”他的声音很粗哑，像鸭子，“你他妈想打架是吧！”
梁清姿的肩膀被他推得往后一仰，但她的脚稳稳地撑住了身体，没有后退一步。
她没有还手，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张主任和老樊，眉毛往上挑了挑。
老樊脸色一变，两三步跨过来，挡在那个男生和梁清姿之间，伸手按住了男生的肩膀。张主任也动了，大步走过来，一手一个把另外两个蠢蠢欲动的男生按了回去。
办公室里一下子乱成一锅粥。碎花裙女人尖声叫着她儿子的名字，另外几个家长七嘴八舌地开了腔，有人喊“有话好好说”，有人骂“这丫头嘴太毒了”，声音叠着声音，谁也没听清谁在说什么。
梁清姿没有加入这片混乱。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梁女士身边：“妈妈，他动手了。你报警吧。”
所有人都看向梁女士，碎花裙女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松开抓着儿子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按住梁女士拿着手机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了：“不能报警！姐，不能报警！”
梁清姿站在梁女士身边，低头看着那只按在手机上的手，然后抬起头，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报警也行，我的诉求很简单，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四个人站在台上，当着全校的面给我道歉。”
看见那几个男生脸色一瞬间暴怒，校领导表情一瞬间也很难看，她笑了一声：
“很难做到吗？那也行。能不做的，我今天就把全部的聊天记录发在贴吧上，并且今天我们在这个办公室的谈话录音也会附上。”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聊天记录里有一些比较劲爆的内容。好像有某个人的生殖器官，也有一些人的发情记录。”
“我也不认识是谁的。我会直接把所有给我发过骚扰信息的人都挂出来，好东西大家一起观赏下，你们觉得呢？”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空气。
墙角那四个男生的脸色，梁清姿看得清清楚楚，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怒气还在，但底下藏着的是一种更真实的、更原始的恐惧。
梁清姿没有停，
“如果觉得贴吧的影响力太小，那我自费找报纸，自费找记者，来采访你们每个人。看看大家对未成年性骚扰女生是什么态度。既然今天在场的没人会处理，那没关系。我们一定能找到教育界的专家，来教你们怎么处理。”
说完梁清姿拉过梁女士的手转身。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了两步，梁清姿扭回头。
她看着张主任：“辛苦今天放学前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要不然回家我就开始了，到时候出名了别忘了感谢我。”
说完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一直走到走廊拐角，梁女士才开口，“闺女……”
梁清姿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梁女士有点害怕了。
她牵着梁女士的手，又握紧了一点，声音放轻了：“没事妈妈。这个事情怎么样都会解决的，你相信我。你就安心回去上班，别的不用管了。我不会被影响的，就是一些败类而已。他们也很怂的，咱们强势一点他们就不敢做什么了。”
梁女士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说：“我没发挥好。我真想冲上去给那个女人一拳。”
梁清姿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你要是冲上去了，就是互殴了。你放心吧，你今天气势超强的。”
走到校门口，梁女士从包里掏出电动车钥匙，嘱咐：“那我走了，午饭我早上做好了，你中午回去热一热吃完哈。”
“嗯，路上慢点。”
回到教室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节课了。她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地理老师夹着一摞卷子走进来，又是考试。
卷子发下来，梁清姿先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卷子收走的时候，她心里开始算分，不会这次还进步了吧。
发呆的时候，老樊探进半个身子，朝梁清姿的方向招了招手：“梁清姿，你出来一下。”
教室里又安静了，她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有结果了吗？”梁清姿靠着墙，语气随意。
老樊无语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对我就不至于这么绝情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下周一，他们四个都会发言给你道歉。”
梁清姿点了点头，预料之中的解决方案，比自己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她转过身，准备推门进教室。
“哎——”
老樊在身后叫住她，声音压低了，“那个……领导们也比较在乎，贴吧那些，可不能发了哈。”
梁清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知道，我还嫌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