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们像是集体商量好了,摸底考试连着考,但今天一下午的时间,只考完了数学和英语。
英语她熟,很熟。
前世在北京,她从来没有停止过英语的学习。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去了才知道,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靠着那股劲儿,她自己考过了雅思。后来乘胜追击,拿下了本不该属于她们组的那个项目,那还是她职业上的一个小高光。
可以,终于手拿把掐了一回。
在经历了数学的完全折磨之后,英语像一道救赎的光照进来。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做。她做得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过。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她在心里默读了一遍全文,每个词都认识,每个句子都读得通。
梁清姿觉得这个世界还没完,真的没完。
这周因为刚开学,暂时还没有上晚自习,所以晚上七点,高一高二的学生就可以回家了。
梁清姿从后门悄悄走的。走的时候班里还剩很多同学,大家似乎被今天的摸底考试吓到了,开始疯狂地复习,以求明天能考得好一点。
梁清姿无所谓。虽然心里也急,但这不是三两天能解决的事。
到家的时候,她再一次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亮着的,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梁女士已经到家了。
梁清姿忽然有点庆幸家里住在六楼,给她足够的时间来做心理准备。
门一拉开,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饭菜香味。
梁清姿在玄关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客厅没人,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沙发上,然后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梁女士有些宽厚的背影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旧的家居T恤,右手拿着锅铲来回翻炒。
梁清姿没想好第一句说什么。
她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别在脑后,油烟机的光照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厨房的白色地砖上。
梁清姿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发酵——
“——哎呦!吓我一跳!”
梁女士转身拿调料瓶,一回头就看见梁清姿杵在身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锅铲差点脱手飞出去。那个表情让梁清姿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你这孩子,走路没声儿的!”梁女士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骂,“我在厨房忙活半天了你一声不吭站那儿,你想吓死我啊。”
梁清姿张了张嘴,刚叫出一句“妈”,
“别妈了,来,把这两个端出去。”
梁女士已经利落地把两个盘子推到灶台边上,她用下巴朝盘子的方向努了努,又转身去关火。
梁清姿伸手端起来,盘子底有点烫,她吸了口气,小步快走地拿了出去。
好吧。
完全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情节,两盘菜把那些酝酿了一路的忧伤浇得干干净净。
梁清姿把盘子放在桌上,甩了甩被烫到的手指,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还是吃饭吧。
“今天摸底考试了。”
梁清姿戳着碗里的米饭,她没抬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梁女士“哦”了一声,咀嚼的动作没停,隔了一会儿才问:“能进步一点吗?”
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随口一问。
“这次有点难,但是下次一定。”
梁清姿抬起头,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真诚。
她其实想说的很多。
想说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一定会有出息的,一定不会再让你这么辛苦的。这些话堆在喉咙里,但到了嘴边又觉得太沉了。
梁女士也没当回事。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她的女儿她知道,有点要强,但学校确实太差了。
她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嘱咐道:
“要是有合适的补习班,就跟我说。也就能再努力两年了,要多少钱咱们都去补。”
“嗯,知道了。”
梁清姿满口答应,但她打定主意了,今天就开启自己的自媒体事业。补习班的钱,不用梁女士操心。
饭后,梁清姿被赶回房间学习。
书桌靠窗,桌角的台灯是那种老式的夹子灯,她打开台灯,然后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和那台ccd。平时不怎么用,今天中午特意充了电。
梁清姿把ccd放在一边,先打开手机。
开机花了十几秒。连上网后,手机震动了几下。
qq自动登录了。她点进去,消息列表弹出来。
她已经有太多年没有登录过这个qq了。前世高考完,她换了手机,换了所有的号码,把这只旧手机和里面的一切锁进了抽屉里,还有点陌生。
手指往下滑了一下。
消息列表里,头像挨挨挤挤地排着队,大部分是不认识的人。但那些头像下面挂着的消息预览,让她无语了一下。
“大胸妹,在吗?”“想*你。”“五十块钱可以吗?就一次。”
猥琐的原始表情趴在屏幕上。
梁清姿面无表情地往下翻。真服了,天天被这种东西打扰,可不是没心思学习了。
她没有关掉页面,深吸了一口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直身体。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点进聊天界面,截图,保存,退出,下一个。
然后她再一张一张地打开截图确认,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带着对方的头像、昵称、班级和全名。
梁清姿把这些截图挨个发回给对应的人,然后在输入框里打出一行字,复制,粘贴:
“如果再发,我会把截图发到年级大群。”
发完等了不到一分钟,收到了四个人的回复。
“你敢?”、“哈哈哈我好怕哦。”、“就发个消息怎么了?你去告啊。”、“你有种就发。”……
每一条回复都带着一种被挑衅后的兴奋,像狗闻到了血的味道。没有人相信她敢。
梁清姿看着这些回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冷笑了两声。
她挨个把这四个人拉黑。
然后打开年级大群。
群里有二百多人,大部分是学生,还有几个年级主任和各班班主任。群里平时不怎么活跃,偶尔通知什么事情,很快就沉下去了。
梁清姿点开相册,四张截图一次性上传。
然后打字。手指在屏幕上落得很快,没有停顿,没有修改。
“我是梁清姿的妈妈,今天突然发现这几个败类在长期骚扰我的女儿。我这里有全部的聊天记录,请领导给我一个交代。”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另外不止这四个人,还有一些我都截图了。没有后续我会直接报警,我们警察局见。”
最后艾特了年级主任、四个人的班主任,和那四个人本人。
发送。
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炸了。
消息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一条接一条,屏幕飞快地往上滚。
有人发震惊的表情包,有人打了一长串问号,有人在问“这是什么情况”,有人直接艾特了那四个人的名字。群消息的数字从十几跳到几十,又跳到一百多。
梁清姿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好友申请,一条接一条。那四个人轮番来加她,验证消息里的语气越来越急,措辞越来越脏。
梁清姿看都没看完,直接退出申请页面,又回到年级大群,不紧不慢地打了一行字:
“有事群里沟通。任何骚扰我都会截图作为证据留存。”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有点快,手指微微发凉。但胸腔里有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像是一扇关了太久的窗户终于被推开了,风呼地一下灌进来。
她站起身,推开房间门,梁女士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梁清姿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梁女士愣了一下,偏头看她。
梁清姿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翻出群里的消息,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有点事想跟你说。”
梁女士接过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划拉,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快,越翻脸越沉。
下一秒,梁女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整个人气得微微发颤,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都打了结:“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给你发这个消息?他们是什么玩意啊!”
梁清姿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暴怒的梁女士,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复杂的、鼻子发酸又想弯起嘴角的想笑。她又想骂骂自己了,前世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跟梁女士告状呢?
“反正情况就是这个情况。”
梁清姿接过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老师可能先给你打电话了解情况,你就保持这个愤怒的态度,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
她低头看群里。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她快速往上翻,年级主任没有发言,四个人的班主任也没有发言。
下一秒,梁女士的手机响了。两个人同时看向茶几上震动的手机,又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她蹬蹬蹬跑了两步,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三个字:樊老师。
果然是老樊,她的班主任。
梁女士带着气接过手机,手指划屏幕的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梁清姿手快,趁她还没把手机贴到耳朵上,飞快地点了一下扩音键。
“清姿妈妈,晚上好啊清姿妈妈,这个……”
老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梁清姿听着他在电话里的欲言又止,忍不住抬眼看向梁女士,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你先说。
“樊老师晚上好,学校对这个事情是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樊支支吾吾地说了两句,大意是“学校还在了解情况”“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我们会妥善处理的”——全是说了等于没说的话,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
梁女士听着,确认老樊不会再说出什么有用的话了,便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
“樊老师,明天上午我去学校,咱们当面说。”她顿了一下,“今天很晚了,您先休息吧。”
说完后挂断,动作干净利落。
梁清姿两眼都冒星星了。
这跟记忆里的梁女士不一样。在她的印象里,因为是单亲妈妈,梁女士总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当出头的那一个,怕得罪人,怕被针对,怕这个怕那个,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但刚才那个挂电话的梁女士,酷得像换了个人。梁清姿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举在梁女士面前。
梁女士看她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扇上了梁清姿的后背。
“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跟我说!这些败类玩意……”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点哭腔,哽在喉咙里。她收回手,手掌在梁清姿的后背上慢慢地摩挲。
梁清姿不怕来硬的。从小到大,挨骂挨打她都不怎么哭。但梁女士突然温情,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两个人都不是很会煽情的人。
哭了没一会儿,空气里就开始弥漫一种微妙的尴尬。
梁清姿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清了清嗓子。
“那你明天上午别忘了去学校哈。”
她站起来,语气带了一点点刻意的轻松,“你别害怕,咱们占理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房间走,飞快地坐回书桌前,梁清姿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机。
群里领导开启了全员禁言,消息停留在一个不认识的账号发出来的四张照片上。
梁清姿盯着那四张照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学生的吃瓜能力是无限的。才几分钟啊,名字和脸对上号了,照片都发出来了。
她关掉了qq,这个破手机的内存,打开一个qq就占满了。
本想去应用商店里下载微信,公众号怎么都得先注册一个微信号啊。结果提示了手机内存不够,梁清姿把手机扔到床上,恨铁不成钢。
但是转头,她就看到了书桌上的台式电脑。
更无语了,好笨。这个电脑是梁女士淘的二手货,梁清姿以前一直嫌弃电脑很慢,打开也没有用,于是它放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开机了。
以至于她都忘记了这个存在,单纯的把电脑当个装饰。
天无绝人之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