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梁清姿就到了学校。
她完全睡不着,前世的打工生涯已经让她进化掉了午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索性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两点钟的校园没什么人,教室在三楼最左边,走廊尽头连着一个小露台,平时是同学们最爱去的地方,背书、聊八卦、早恋都在这儿。
梁清姿推开露台的铁门,站在露台上往外看。
九月初秋,太阳一点没有要温柔的意思,操场的塑胶跑道都晒出一股橡胶味。远处的教学楼墙面反着光,晃得人眯起眼。她退后两步,站到墙根的阴凉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才终于觉得喘气顺畅了些。
梁清姿看着楼下空荡荡的篮球场,开始梳理接下来的人生。
学习第一。没有别的路,一定要考到北京去。
北京。
前世大学毕业后,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北上,那时候的梁清姿学历不够硬,实习经历不够漂亮,从小公司最基础的部门助理开始干,六年内跳过两次槽,靠前领导的提携才勉强挤进大厂的边缘项目组。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那个机会,拼命加班,拼命证明自己,直到心脏替她喊了停。
这一世不能这么累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隔着校服的面料,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地跳。
但是怎么考呢?学习这件事,梁清姿真的不擅长。她的天赋点基本都长在了课本以外的地方,跳舞、运动、写三流文章。
不对,她想了又想:学习和赚钱一起抓。
不能让梁女士这么辛苦了,这件事排在第一优先级。梁女士那双手沾满了洗车泡沫,一个月也才多挣六七百块钱,六七百,她苦笑了几声。
得赚钱。但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能干什么?
梁清姿盯着对面教学楼顶上的那根避雷针,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2014年。
她想起来了,这一年,公众号开始冒头了。
中午她盘点过自己手里的智能设备:一台低像素的CCD,一部卡到爆炸的初代智能机,但都能用。
够了,这些东西够用了。
现在大家还在用QQ,空间、说说,学生的所有社交都围绕着那个企鹅转。大家都觉得微信是老年人才用的东西,她第一次接触微信还是在高中毕业以后。
但很快就不一样了。公众号、微博、美拍,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她当年只是这些平台的使用者、观看者,但这一次,她想试试站在前面。
网感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比别人早半步知道什么会火,早半步做出那个东西。不需要比别人厉害多少,只需要比别人快一步。
梁清姿把下巴搁在露台的铁栏杆上,栏杆被太阳晒得温热,有点烫下巴。
怎么开始呢?什么内容会有人看、她可以拍什么、高中生这个身份本身,是不是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她会跳舞,懂穿搭,可以写一些没有营养的文章,这些都是前世花了不少钱和时间学来的东西。
那就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梳理完这些,梁清姿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楼下有学生陆陆续续地走进校门,梁清姿转身推开铁门,走进了教室。
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梁清姿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她依稀记得,这个座位是开学时按照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自己选的。成绩好的先挑,成绩差的就剩下来,散落在教室的后半截。
那这个位置……证明成绩很差了。
她走到讲台边。讲台右侧贴着一张成绩表,用磁铁压着,她凑过去仔细看。
全班六十个人,她排五十一。
嘶……梁清姿倒吸了一口气,又仔细看了一眼每科的分数。她把那张表从上到下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行。
好吧,烂得很平均。
她有点郁闷地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来。
刚把书从书包里掏出来,门口就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林桐拉着另一个女生走进来,看见梁清姿还愣了一秒。
“清姿!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不怪林桐惊讶,梁清姿之前基本都是卡点进教室,一来是家近,越近就越容易磨蹭;二来是……她不想太早面对这些同学。
“睡醒了就来了。”梁清姿尴尬地笑了两声。
林桐没当回事,一屁股坐下来,书包往桌上一甩,开始讲她中午看的电视剧。
梁清姿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低头收拾课桌。新发的书还摞在桌角,她一本一本地拿过来,按语数英政史地的顺序排好,再把书脊朝外,整齐地塞进课桌里。
收拾完她又找到课表,抄了一张贴在桌角,另一张折起来塞进笔袋的夹层。
梁清姿从初中开始就对理科不感兴趣。她无比佩服那些能把物理化学学得好的女生,逻辑清晰,思维缜密。但她不行,她天生有点文青病,一头扎进了文科的海洋,看到公式就头疼,看到历史年表反而觉得亲切。
抄到课表上密密麻麻的政治历史地理时,她停了一下。还好是分班以后才重生的,如果让她回到高一,她可能真的要崩溃。
同学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安静的空气开始躁动,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水。
但没沸腾几分钟就安静下来了。
班主任走了进来。
樊云朋,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夹着一摞卷子站在讲台上。梁清姿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两秒。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现在茂密的头顶,是假发。
刚开学的头两天基本没什么正经事。开学典礼、发新书、大扫除、收暑假作业,就这几样。梁清姿原本以为今天也差不多,等老樊讲完话就可以继续发呆了。
但老樊今天拿的不是花名册,是一摞卷子。
摸底考试。
还是那套熟悉的说辞,但梁清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摸底?摸什么底?按照她二十八岁的水平,她的底在地心,再往下挖就是岩浆了。
完蛋了。
卷子从前桌传过来,她接住,放在桌面上。白纸黑字,第一题,选择题,已知集合……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她又翻到第二页,三角函数,正弦余弦,像天书。
梁清姿把卷子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停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的是天要亡我,怎么第一天就放大招。
她低下头,开始认真看第一题。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梁清姿盯着那张一个字都还没写的试卷,感觉时间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