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校门像被谁捅了的马蜂窝。乌泱泱的人头往外涌,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挤成一片。
凤鸣高中在一条巷子里,两边是老居民区,每天早上都要在这条巷子里堵五分钟,自行车和电动车挤成一团,偶尔还有汽车开进来,那就彻底死路一条。
学校的停车棚在大门里面左侧,铁皮搭的棚子,梁清姿拐进去的时候,棚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辆歪七扭八的自行车和一小片花里胡哨的电动车。
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车。深紫色的永久牌,车座被人用黑色胶带缠过,缠得乱七八糟,有一块胶带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后座夹着一个旧抹布,可能是梁女士塞的,让她擦车座上的雨水。
梁女士,梁红梅,梁清姿单亲的妈。
拖着拽着凑活着,把她抚养长大,好不容易等她工作了,结果没享两天福,梁清姿就嘎吧一下猝死在了工位上,到死都没见到梁女士的面。
算了不想了,梁清姿摇摇头,走过去将车推出校门,然后右腿一跨坐了上去。车座硬邦邦的,这车也没有减震,骑过减速带的时候能把人颠散架。
就是这辆车,上一世她骑了三年,毕业的时候锈得链条都蹬不动了,还是梁女士推去废品站卖的,卖了三十五块钱。
从学校到家,骑车大概十二分钟。路线很简单,出巷子左拐,直行过一个红绿灯,再右拐进另一个巷子,第二栋楼就是,梁清姿闭着眼睛都能骑回去。
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不少。这边老,真的很老,都是二十世纪初的回迁房,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水泥。
梁清姿在第二栋楼前停下来,一只脚撑地,仰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她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也没锁,这辆车实在没什么好偷的,小偷看了都得犹豫。
她背着书包上了顶楼,六楼,601。
在书包侧兜里摸到钥匙,梁清姿把钥匙捏在指间,深吸一口气,微微用力插进锁孔。
咔嗒。
门拉开了一条缝后,她在门外站了起码有十几秒。想了好几种合理的反应,该怎么面对十二年前的梁女士而不露出破绽,可是没有用。
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忘了,高中的时候梁女士为了多赚点钱,中午都在汽车修理店给别人洗车。
梁女士的主业算是销售,在汽修店里卖汽车配饰、脚垫、坐垫这些东西,按提成拿工资。梁清姿初中的时候,生意还行,虽然不宽裕,但母女俩吃饱穿暖不成问题。可一进高中,钱一下子就紧了。
高中要交的资料费、补课费、校服费,名目多得像夏天阳台上的蚊子,赶走一拨又来一拨。梁清姿那时候正长身体,饭量涨了一大截,梁女士给她加牛奶、加鸡蛋,但钱就那么多,省了这边就省不了那边。
后来梁女士中午就在汽修店帮忙洗车,一辆车抽成十块钱,午休时间洗个两三辆,一个月能多挣六七百。
梁清姿那时候不懂,后来因为别的原因,她刻意的回避了这段高中时间,也自然而然的回避了梁女士如此辛苦的几年。
哎……身体就是这时候搞垮的。
她走进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台上扣着一个不锈钢的盆子,下面盖着中午的饭菜。梁清姿把饭菜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着碗坐到餐桌前。
餐桌是米白色的,铺了一层塑料桌布,透明的,下面压着这几年出去玩的几张照片。
她吃得很慢。吃完以后她没急着洗碗,就坐在那儿,看着这间房子。
六楼,两室一厅,建面六十八平,客厅的白墙已经有点灰了,有几条裂缝从天花板往下蜿蜒,还残留着暴雨过后水漏过的痕迹。电视机是老式的液晶,边框很宽,屏幕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一切都没有变,每一处细节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今天是2014年9月3日,高二开学的第三天。
梁清姿的十六岁,还没有经历过那些让她低头弯腰的事情。
乱了,全都乱了。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墙角立着一面全身镜,梁清姿在镜子前站定,有些忐忑地往前凑了半步。
呼。
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像憋了一整个夏天终于等来第一场雨。
还好。还是那张脸。鹅蛋脸型,眉毛不算很浓,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有点肉,但嘴角自然状态下微微往下撇,看起来总像是有点不高兴。
下颌线的弧度还是那样,从耳垂到下巴,一条流畅的、没被岁月和疲惫削过的线条。眼睛很大,瞳色很深,像两枚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身材也是熟悉的。不是纤细到薄薄的女孩,骨架均匀。一米六二,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高二时的身高。后来因为节食减肥和压力过大导致的营养不良,让这个数字永远地停留住了。她的身体在最应该拔节生长的三年里,被她亲手按下了暂停键。
没必要了,再也不需要了。
四肢修长,比例比她实际的身高看起来要好。遗传了梁女士的基因,小腿线条紧实,踝骨纤细,手肘处有一点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
她侧了侧身。胸前的轮廓在校服的遮掩下依旧明显。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了,发育比别人早,比别人明显,像一株在春天前就着急抽条的植物。
梁清姿移开了目光。
前世,校园暴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高一。男生们目光停留的位置、交头接耳时的窃笑、那些自以为小声的议论、课间经过走廊时突然响起的口哨,以及那些被赋予在她身上的称呼——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她十六岁的骨头里。
她开始含胸驼背,有时也用书包挡在胸前,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夏天再热也在外面罩一件外套,体育课跑步的时候用手臂夹着胸口,她以为只要让别人看不见,那些目光就会消失,那些声音就会停止。
但是没有用。因为问题从来不出在她的身体上,而出在那些长歪了的脑子里。
恨。
梁清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她不是恨青春期的自己。十六岁,没有处理那些烂事的能力,面对微妙的恶意,她不知道怎么拆招,不知道怎么求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那些人闭上嘴。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以为瘦一点就好了、藏一点就好了。
她花了太多年才学会一件事:不是她的错。
但那些贱男人呢?那些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课间拥挤的过道里,用自以为隐晦的目光和发声器官,对她进行了一场漫长的、不流血的围猎的男人们呢?
梁清姿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
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该让那些人滚远一点,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眼神去回击,知道抬头挺胸这件事不是一个形容词。
这辈子,梁清姿要让这些东西,彻彻底底地从自己的身上剥离干净。
她直起腰,肩膀向后展开,下颌微微抬起。镜子里的女孩还是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身材、一样的校服,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脖颈到肩膀的线条被拉直了,像一棵被扶正了的小树,终于可以朝着该长的方向,好好地、用力地,向上伸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