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矿道深处那阵皮鞭声,等陆泽靠过去,总算露了真面目。
那不过是条断了的传送带皮条,湍急的地下黑水卷着它,一下接一下的抽在锈穿的生铁排污栅栏上。风声穿过栅栏缝隙,带起一阵活人喘息似的呜咽。
靠着湿滑石壁,陆泽吐出一口夹着内脏碎末的血水。
这鬼地方连个能喘气的活物都没,更别提找补充魔力的东西了。他一抬头,视线顺着铁栅栏上方那条陡峭通风井往上爬。井道尽头,隐约透出几缕猩红的光晕。
那是黑铁高塔底层的通风口。
把那块刻着「第七远征军」的金属牌一把塞进裤裆最深处的暗袋,陆泽手指死死抠住井道内壁凸起的岩石。扯动间,断了的三根肋骨在胸腔里重重的刮擦着肺叶。
他没停。
前世连着通宵改方案到心脏骤停的经历,就教会他一件事……只要没彻底死透,就得继续往上爬。在这操蛋的异世界,停在原地只会变成别人脚底下的烂泥。
半个时辰后。
陆泽的脸贴上了通风口生锈的百叶窗。
微风感知顺着百叶窗缝隙,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触须,无声无息的钻进黑铁高塔底层的会议室。
王虎那具没脑袋的尸体,就这么四仰八叉的躺在长条形的生铁桌案上。
脖颈处的切口平滑的像面打磨过的铜镜,连高温瞬间封堵的血管跟气管纹理都看的清清楚楚。
雷恩坐在主位上。
这个白银阶的监工头目,体格魁梧的像头直立行走的熊。他右眼那道贯穿半张脸的刀疤,这会儿正跟着脸部肌肉的剧烈抽搐疯狂扭动。
光头监工低头站桌边,手里那把大号斩马刀的刀尖杵在地上。手腕一抖,刀背上的七八个铁环碰出细碎的叮当声。
砰!!
雷恩的军靴猛的踹上厚重生铁桌腿,震的王虎尸体往下滑了半寸。
「血玉核心没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雷恩透着股要把活人生吞了的狠厉。
「四阶的血玉石雕,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掏了核心。现在,老子手底下最能打的狗,在复活广场被人一刀切了脑袋。」
他站起身,粗壮手指一把揪住光头监工的衣领,把这个两百多斤的壮汉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告诉我,人掉进排污矿道了??」
脸憋成了紫红色,光头监工双手死死抓着雷恩手腕连连点头。
「头儿…………千真万确…………那小子邪门的很,他用结界的重力砸穿了地板…………底下全是毒气跟变异老鼠,他绝对活不成…………」
「活不成??」
反手一个巴掌,雷恩抽在光头脸上。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光头监工半边脸颊一下塌了,几颗带血的后槽牙混着血水喷在地砖上。
「他是不死族!!只要没抽散灵魂,就算被老鼠啃成骨架,他也会在复活池里重新长出肉来!!」
像扔垃圾似的把光头砸地上,雷恩胸膛剧烈起伏。
「月底帝都特使就要来收货。交不出那颗血玉核心,咱们全得填进祭骨熔炉当燃料!!」
会议室里站着的十几个监工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躲在百叶窗后头,陆泽冷眼看这场狗咬狗的戏码。
这雷恩的反应挺有意思。既然这么在乎血玉核心,怎么不亲自带队下排污矿道搜??一个白银阶战士,对付几只变异老鼠不过是顺手的事。
陆泽脑子转的飞快。
「他不敢下去。他在害怕。」
「排污矿道就在黑铁高塔正下方。之前高塔顶层那个怪物释放精神威压,雷恩肯定也察觉到了。他摸不清底下情况,怕亲自下去触霉头,更怕离开高塔保护被未知力量秒杀。」
经典的职场管理学……解决不了问题,就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自己不敢担风险,就把压力全摊给底层。
重新坐回椅子,雷恩从腰间抽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上的血。
「传我的命令。」
沾血的白布被雷恩一把扔在王虎无头尸体上。
「从今天起,断了整个矿区所有不死族的黑面包口粮。每天交十块紫水晶换口粮的规矩,废了。」
捂着肿胀的脸爬起来,光头监工含糊不清的开口。
「头儿…………全断了??那些不死族要是饿急了闹暴动…………」
「暴动??」雷恩冷笑一声,「他们拿什么暴动??拿手里的破铁镐来敲老子的白银斗气吗??」
双手撑着桌面,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封锁所有食物补给点。去告诉那帮烂骨头,谁能把偷核心的耗子揪出来,谁就能拿到一个星期的黑面包。提供线索的,赏三天口粮。」
顿了顿,雷恩语气变的格外森冷。
「至于惩罚,规矩照旧。死一次,扣半天口粮。我看他们在这见鬼的矿坑里,能互相撕咬到什么时候。」
绝户计。
百叶窗后头,陆泽无声的扯了扯嘴角。
不死族确实不会真死,但饥饿感跟死亡时的痛觉百分百真实。胃酸腐蚀肠胃的痛苦,能把人逼疯。雷恩这是想利用饥饿跟生存资源的垄断,让矿工内部彻底崩盘,逼他们互相出卖。
会议室大门推开,监工们领了命令,急匆匆散去执行断粮令。
陆泽知道不能在这儿多待。断粮令一传开,整个矿场就会变成个巨大的养蛊场。他现在身体状况太差,魔力干涸,必须尽快找个安全地方恢复,顺便把手里情报变现。
老黑。
那个在矿坑里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条。
之前在复活广场,老黑被高塔的精神威压震的七窍流血陷入假死。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某个复活池里重组完了。老黑手里肯定握着矿坑底层的避险路线跟黑市情报网。
松开抠着岩石的手指,陆泽顺着通风井悄无声息的往下滑。
半小时后。
矿区中层,三号坑道外围。
空气里的压抑感浓郁到了极点。断粮令下的飞快,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秩序的矿区,这会儿彻底乱了套。
陆泽躲在一辆废弃的生铁矿车阴影里。
不远处的通道拐角,两个不死族矿工正扭打在一起。一个手里死死攥着半块长满绿毛的黑面包,另一个正发了疯似的拿指甲抠对方眼珠子。
「给我…………给我吃一口!!我已经死了两次了,再扣口粮我会疯的!!」
「滚开!!这是我拿命换来的!!」
噗嗤。
生锈的铁镐砸碎头骨。脑浆混着血水溅在墙壁上。抢到面包的矿工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抓起沾血的面包就往嘴里塞,嚼都不嚼直接咽了下去。
这就是雷恩想要的效果。
收回视线,陆泽现在的魔力连施展一次完整的流风诀都不够,必须避开所有正面冲突。
前头是条必经的狭长甬道,四个手持连弩的监工正在那儿设卡盘查。
贴着冰冷岩壁,陆泽闭上眼。
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风系魔力被强行榨出来,顺着指尖往外流。
这丝魔力没化作杀人的风刃,反倒变成一根极小的无形刻刀,贴着甬道顶端岩壁,悄无声息的游走。
硬闯肯定不行,但给这帮本就神经紧绷的监工加点料,还是办得到的。
雷恩不是想用恐惧统治吗??那就看看谁造的恐惧更深。
「站住!!哪个坑的??把手举起来!!」
甬道口的监工端起连弩,对准个正准备过去的矿工。
就在这时,有个监工觉得头顶有碎石屑掉脖子里。他下意识举起手里的火把往上看。
火光照亮了甬道顶端岩壁。
那监工喉咙里猛的发出一声漏气似的嗬嗬声。手里的火把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烂泥似的瘫软下去。裆部一下湿了一大片,渗出一滩骚黄液体。
「鬼叫什么!!」
带头的监工一脚踢开地上火把,抬头看去。
就看了一眼,他端着连弩的手就开始不受控制的狂抖。
岩壁上,硬生生被人用极锋利的利器刻出幅画。
是王虎的尸体。
没脑袋的尸体。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幅刻痕线条平滑的要命。切口处甚至还留着一丝暗红粉末…………那是血玉晶核独有的粉末。这股粉末散出的微弱血腥味,在封闭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
「老虎…………是老虎…………」
带头的监工牙齿直打战,连弩掉地上都不知道。
「那个切了老虎脑袋的怪物…………就在这附近…………」
恐慌像瘟疫似的在几个监工里头迅速蔓延。根本顾不上盘查过往矿工,几个人背靠背缩成一团四处张望,生怕黑暗中猛的飞出道青色弧光抹了他们脖子。
防线一下崩了。
借着这短暂混乱,陆泽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像道灰色幽灵,顺着甬道边缘的排水沟滑了过去。
穿过中层防线,底层温度骤降。
这儿的岩壁上不再有发光苔藓,只有常年不见天日的黑暗跟刺鼻的硫磺味。
凭着记忆,陆泽朝七号矿坑坍塌后的废墟方向摸索。老黑假死前,一直负责那片区域的矿石分拣。他要是复活了,大概率会躲在废墟附近的某个安全洞穴里。
脚下的路越走越难。
到处都是坍塌的巨石跟散着恶臭的死水坑。
陆泽体力快到极限了。断了的肋骨处开始发炎,体温不断升高。他甚至能觉出自己的呼吸带上了一股子灼热。
「再撑一会。」
他在心里头对自己说。只要找到老黑,拿到黑市情报,就能弄到止痛药跟恢复魔力的东西。
前头出现个隐蔽的岩洞入口。洞口堆着几块用来掩护的碎石,布置手法老道的很。
精神一振,陆泽加快脚步。
就在他离洞口不到十米的时候。
一阵风从洞穴深处吹了出来。
微风感知在这一下自动触发,把洞穴里的声音清清楚楚的送进陆泽耳朵。
是一声惨叫。
不是那种挨了打之后的哀嚎,而是某种极度绝望、被剥夺了最后一点生存希望的嘶吼。
那声音就像生锈锯条在来回拉扯老榆木,带着种连灵魂都被抽紧的战栗。
是老黑的声音。
脚步猛的顿住,陆泽没贸然往里冲。
他把身体完全融进洞口右侧的岩石阴影里,左手悄无声息的摸向腰间那块刻着「第七远征军」的金属牌。
洞穴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紧跟着,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币碰撞脆响。
「老东西,你这嘴可真严实。」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从洞里传出。
「不过没关系。雷恩大人说了,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你昨天跟那新来的小子走那么近,他干了什么,你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叮当。
又是一声金币掉落的动静。
「这十个金币,是买你这条命的定金。至于剩下的尾款…………」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股病态兴奋。
「就拿你这身烂肉,去祭骨熔炉里慢慢换吧。」
站在阴影里,陆泽一动不动。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的跳着。
他认得这声音。
是矿场黑市里,那个镶着金牙、号称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的地精混血商人。
金牙。
雷恩的断粮令,不仅逼疯了底层的矿工,连黑市的奸商都下场当起猎犬。
吐出一口灼热浊气,陆泽冷眼盯着洞口。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